“技术不过关就别开这么大的车,简直是害人害己。”
“我爱开什么车你管我?别在这跟我废话。不就是要钱么,价目随你开,别拖着我跟你一起挡别人的道。”
“你这算什么态度?行啊,那我们就先叫交警来鉴定一下,回头再商量赔款的事啊。”
“你这人什么逻辑,早点了事对谁都好不是么,我不都说了价钱随你开了么,你还想要怎样?”
那女子说话的口气狂妄得很,却又熟悉得很。我一惊,拨开人群拼命挤到了最中心的位置。她穿着一件鲜红的小马皮大衣,十公分的Ferragamo银白色高跟鞋将她的腿型衬得格外好看,此刻正以手扶额侧着头,一副快吐血的表情。
在我终于认出她的一瞬间,她也正好看见了我。她登时睁大了漂亮的眸子,一把将我拉过去,“柏木真言,你倒是快来帮帮我啊。”
“……我,我帮你?”
“当然了。”她弯起娇艳的唇,说得振振有词,好像当初那个在走廊上二话不说狠狠扇了我一耳光的人压根不是她宫崎麻美,“我在这儿认识的人只有你,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我愣了半天,半张着的嘴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宫崎麻美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果然是使唤人成习惯了,全然不知尊重二字为何物,好像是个人就该为她所用。
说白了,她不过是怕被交警发现自己未成年非法驾车,并不担心赔款的金额。明明是只要向受害人道个歉即可解决的问题,却偏被她可笑的自尊心闹到了这步田地。
这起事故以宫崎从街边的银行走出来,将一口装满纸钞的牛皮纸袋向男人的身上狠狠一扔告一段落。那沉重的分量令他连计较的心思都没起半点,收起纸袋便开着他那辆破旧的轿车迅速闪得没了影。
人群终于在惊动巡警前四下散去,宫崎拉开她那辆温莎白色雷克萨斯的车门,主动提议送我回家。
“你可是无证驾驶,行不行啊你。”
尽管嘴上这么嘟哝着,我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并规规矩矩地系上了安全带。
“这话跟你男朋友说去,当年他坐了迹部的车,第二天就去弄了辆特斯拉回来,按时间来算还先了我一步呢。”宫崎撇撇嘴,在红灯前踩下刹车,“对了,你家在什么地方。”
听到“男朋友”一词的时候,我怔忪了一瞬。想到在宫崎的概念中,这个词于我而言已和忍足侑士划上了等号,心下的微妙便一闪即逝。
听我报完公寓地址,宫崎忽然皱起眉。她侧过头看了我好几眼,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惊讶地开口,“……你居然住那儿?”
“怎么?”
“……没。”
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便不再多言。
虽然脾性顽劣乖张,但毕竟刚经历了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故,宫崎开起车来也少了几分气焰。雷卡萨斯越野穿过近郊,穿过闹市,最终在与我公寓相距一条长街的六丁目停下。
“下车吧,我不方便去你公寓底下。”
“不方便?”
“……不乐意走路的话就打车好了,我给你钱。”
见她当真取出了那款限量版Prada钱包,我皱了皱眉,解开安全带二话不说跳下了车。就在我关上车门的当口,宫崎突然说,“今天算我欠你的。”
“你不是送我回家了么,我们扯平了。”
宫崎挑眉,“我宫崎麻美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欠别人人情。”
2.
开学典礼设定在三天后,为高一的最后一学期拉开帷幕。
高一与高二年级间起过渡作用的最末学期,学习节奏陡然加快。一月中旬,在冲绳岛本部町蓄势待发已久的樱前线迈开步伐,悄然推进。不久以后的三月,它便会从神奈川北上,抵达东京的土地。
眼下二月初的某个午后,我正坐在教室里漫不经心地听班长宣布合唱比赛的消息。自开学的开笔大会以来再没遇上活动的冰帝学生对此抱有十二万分的热情,早已被立海大一贯崇尚的应试教育折磨麻木的我对此却兴致缺缺。
“柏木,你觉得呢?”
“啊……啊?”我一愣,前一刻还在指间转个不停的铅笔滑落在地。我一边弯腰去捡一边拉长了声调问,“我觉得什么……?”
“关于合唱比赛的曲目,你怎么看?”
“曲目?……《Jingle Bells》怎么样?”玩笑话一说出口,鄙视的眼神便迅速集结过来。我认命地举起双手,“别当真。那……《Sayyou say me》?”
似乎觉得这个提议还算靠谱,班长将曲目名作为候选之一写在了黑板上。没想到的是,我随口提出的意见居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以总人数三分之二的票数获得了压倒性胜利。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Sayyou say me》。迹部同学,你觉得呢?”
按道理说,身为评委会一员的迹部是没有参赛资格的。但在这个班级,抑或在整所学校,在每一个决定落实前征求迹部的意见,已成了一项众所公认的规矩。
一声慵懒的“あん”,迹部以手支颐。他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只要不是《Jingle Bells》,其他随意。”
我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还有,主唱就交给柏木真言了。”
我错愕地瞪大眼,其他同学的表情此刻都与我如出一辙,前桌的吉泽更是惊讶地回头看了我好几眼。好在班长很快就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演出服装的问题上去,趁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制服和礼服哪套更适合登台演出”的时候,我转过头,压低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迹部挑眉,反问,“你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让我当主唱干什么,我不会唱歌。”
“不会唱歌?”迹部轻哼一声,唇边的笑容更显玩味,“你国中的时候不还做得挺好的么?”
一句“你怎么知道”险些脱口,我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愚蠢性。
彼时的少年坐在加长林肯轿车奢华的天鹅绒后座上,身后是东京都灯火辉煌的夜景。他以修长的食指抵住额角,微侧过头,半边脸沉入阴暗,半边脸被霓虹灯盏染上斑驳的色彩。他以俯瞰的视角与我视线相交,眼角挑起几分风发意气,眸中是勘破了一切的自信和玩味。
——你还知道什么?
——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
他在夏末初秋的空气中震出慵懒波长的声音顺时光逆流而下,贯穿脑际。坐在空调大开的全封闭教室内,我却感到四肢俱凉。
“……够了。”
我深吸口气,刻意压低的声音猛然震出的那一阵颤抖暴露了我心下的慌乱。我迎着迹部的视线抬起头,五指向内收紧,凝成一个僵硬的姿势。
“总是用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说话的你,真的很讨厌。”
第19章 Chapter .深海暗涌(中)
1.
“然后呢?迹部是个什么反应?”
“你猜?”
B栋教学楼五楼的音乐教室内,我和忍足相对而立。
本打算来这里独自练习合唱曲目的我和被班长差遣来侦查此处是否可供练习的忍足不期而遇。听完我将部分细节略去后的叙述,忍足低笑了足足半分钟才缓过气来,“迹部一定没有理你。”
——“总是用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说话的你,真的很讨厌。”
迹部依旧保持着以手支颐的姿态,犹如一只慵懒的波斯猫。他虚起眼,银灰的眸子敛成一条线,周身却忽地爆发出强烈的压迫感,令我不由加快了呼吸。
半晌,他垂下眼,鼻间是一声倨傲的轻哼。他用修长有力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了财经杂志的书页,注意力也全都集中在了国家第一季度经济走向预测之类的消息上。
而今,我看向忍足的目光不由变得微妙起来。
“你还真了解他啊。”
“那当然。”察觉到我已明显变质的眼神,忍足的语气顿时变得无奈,“真是拿你们这些女生没办法,男生间纯洁的友谊都能被你们想得如此不堪。”
“哪有……”我撇撇嘴,决定赶紧将某个令我心烦意乱的人掠过去,“对了,你们班的合唱曲目是什么?”
“早在毕业式就被唱烂的《桜》。”
“……原来你们也知道这是在毕业式上唱的啊。”
忍足倒十分宽心,“趁这个机会练练熟,为两年后的毕业做准备。”
我将歌词从忍足手中夺过的时候,他口袋中的手机正好铃声大作。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登时变得无奈又隐忍。
“もしもし?森田班长?”
空旷的教室静谧非常,本无心偷听且尽量专注于手中歌词的我都能将电话那头激情澎湃的女声听得一清二楚。忍足很是辛苦地和他们班班长交涉完毕,在收线的瞬间如获大赦地长舒口气。
捕捉到他们对话中某个细节的我冲他揶揄一笑,“原来你也是领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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