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的金色蝴蝶扇动翅膀飞起,放开了对魂灵的禁锢。
【老爹!】
【爸爸!】
几乎是禁锢消失的刹那,竹本桃香与竹本凉太跳下椅子,大声喊着跑向自己的父亲。
然而,竹本浩志听不到。
他依旧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但是,但是——
大脑无法处理‘不存在’的信息,但作为父亲的本能,却让他张开了双臂,仿佛拥抱一般,试图去抱住一点什么。
他什么也无法看到,什么也无法听到。
然而、然而啊……!
餐厅内,竹本浩志久久地半跪在地上。
昏暗的光线中,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男人哽咽地收紧手臂,隔着「此世」与「彼岸」的界限,虚抱住了怀中的空气。
“我、我听到了。”
“……对不起,爸爸让你们担心了。”
“我在这,爸爸在这。”
……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胡桃转过头,冲太宰治眨了眨眼睛。两人默契地走出公寓,把最后一点相聚的时间,留给这一家人。
公寓外
太宰治靠着走廊一侧仰起头,透过屋檐的一角,他看到有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城市各处升起。
它们在灵态蝴蝶的指引下填满整个夜空,金色丝带一般,朝着远处尽头的方向飘去。
一瞬间,如夜空的星河倒挂,入目煌煌。
太宰治定定地仰着头,鸢色的瞳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些金色屑光。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了同样靠在栏杆处,眺望夜空的胡桃。
没猜错的话,这一幕应该是瑞伊和扎克的功劳。
他们完成了堂主小姐的交代,把那些借来的旧玩具重新还给受害者的遗族们,以此为介质,达成了孩童们‘回家’的心愿。
无一例外的是,那些重新拿回遗物的家庭里,餐桌上都摆满了美味的菜肴。
或夫妻二人,或亲友共聚。
一如同某个遥远国度的葬礼习俗,‘解秽酒’。
生者在葬礼上摆出丰盛的酒席,人们有说有笑,欢聚一堂,以此告诉归来的逝者放心离去。
他们不会忘记,不会沉溺悲伤。
他们会继续向前看、向前走,直到重新相聚的那天到来。
即使眼睛无法看见,不灭的情感也会指引他们见面,完成重逢与告别。
横滨各处,无数公寓内
归来的幼童笑着与哭泣的父母拥别,他们仿佛快乐的星星,欢笑着跑向天边的尽头,那处有光的地方。
……
…………
人死后会去哪里?
世间是否存在一个尽头,作为死者再次出发的休憩之地?
这个问题,从织田作之助的「影像」出现开始,太宰治就一直想要得到答案。
然后现在,它就在太宰治的眼前。
而他,只需要解决最后一个难题。
太宰治眨动眼睫,安静地注视着黑发少女的侧脸。
试问,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往生堂」的堂主妥协,带他前往鬼魂的休憩之地?
这一路上,太宰治观测到足够多的东西,也得到了足够多的线索。
往生堂的堂主小姐无懈可击,但她身边的人不是。
该用哪一个手段?
该用……哪一种胁迫?或者——交易?
太宰治冷静地思考着。
与此同时,公寓内,一只灵态的蝴蝶从其中飞出,扇动着金色的翅膀,轻轻停留在了胡桃的指尖。
【时间到了。】
“胡堂主——”
太宰治鸢色的瞳眸沉静,他张开口,做好了‘下注’的准备。
但在这之前,太宰治突然听到了一句很轻的低语。
它小声地隐匿在夜风中,像是感怀的诗歌,又像是某种祝福,是太宰治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语言。
【儿别千里,莫哭莫愁,月兔捣药,扶桑成薪。祝喜乐顺遂,年年平安。】(①)
话毕,胡桃收回了望向天边的视线。
她转过头,笑嘻嘻地弯起眼角,身后倒映着金色辉光的夜空,主动对太宰治伸出手,
“……来吧,不知名的客户先生,让你久等了。”
“「边界」已开,随我来,本堂主带你去友人的‘告别葬礼’。”
第23章 Episode 23 剥离伪装 你才……
该如何形容太宰治此时的心情呢?
总归不可能是喜出望外,并欣然接受的。
在今天以前,太宰治曾设想过无数种谈判方案,以此迫使「往生堂」妥协。
但在这些方案中,绝不包括眼下这一个——
“来吧,「边界」已开。”
“随我来,本堂主带你去‘友人的告别葬礼’。”
那些他计划的、认为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获得的东西,就这样被黑发少女主动递来。
对比之下,他此前所有的费尽心机,都像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透着一股诡异的诙谐和幽默。
一句话总结就是,大招打在棉花上,输麻了。
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胡堂主。”
太宰治幽幽地盯着胡桃,忽然叹了口气,表情透着几分莫名的悲愤。
这位胡堂主,就不能哪怕一次、哪怕有一回,按照他的设想行动吗!
对此,胡桃一脸疑惑地表示:理解不了,完全不知道客户在悲愤什么。
“约翰,往生堂既然承诺过,要让客户十分满意,就一定会做到。怎么?本堂主看着,就那么像言而无信之人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
他看着胡桃,片刻后,太宰治突然嗤笑一声。
他自暴自弃般收起了脸上过分生动的表情,懒得在胡桃面前,再多维持一秒无用的伪装。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当人们决定改变谈判策略,或者暂时拿不准该采用何种手段时,就会收起多余的情绪流露,选择最简单的面无表情。
然而,当它被太宰治做出来时,又多了几分令人心惊的意味,就好像——
少年有意表现的‘和善’与‘无害’,都在这一刻被尽数收起。太宰治的目光微垂,视线轻柔地落在了比自己矮一个头的胡桃脸上。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改变,瞬间让他身上属于□□的某些特质暴露无遗。
让他从‘约翰’,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被部下们畏惧的、捉摸不透的‘太宰干部’。
当然,如果让太宰治本人来说明的话,他只会笑着表示,他的部下还是太没用了。
平时脑瓜不怎么灵活,想得倒是挺多。
一个表情而已。
谁又规定,人在笑的时候,是心情愉快的;在面无表情时,就一定是生气的呢?
“既然承诺让客户十分满意——”
太宰治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胡桃,有意地拉长尾音,轻声问道,“那么,胡堂主,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你是怎么肯定,我提到的友人就是织田作之助?”
放弃伪装后的太宰治,表现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无视了胡桃伸来的手,选择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少女身边,状似好奇地发问。
但他询问的声调又是懒散的,没有太多起伏。仿佛这只是打发时间的闲聊,少女即使说谎也无所谓,他早就知道答案。
不得不承认,如此与‘讨厌鬼’没两样的态度,是个人见了都想‘邦邦’给上两拳。
此处,如果换成某个出差中的重力使,大概早就火大地跳起来,一边揍人,一边受不了地大骂,
“还在装!还在试探!”
“死青花鱼,你一句话里不拌上几吨试探,就不会说人话是不是!”
没错,某个前□□干部依然在试探,并试图挑衅激怒胡桃,以此确定少女究竟猜到多少。
比如,他的真名。
又比如,他的身份。
然而,胡桃的脸上不见一丝怒气。
又或者说,堂主小姐并不在意。
在胡桃看来,眼前这位不知名的客户,大抵天生如此。
无论是如表演一样夸张的反应,还是温和无害的笑容,甚至是此时‘讨厌鬼’似的态度,都是他的一部分。
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与其说是肯定——”
胡桃看了一眼太宰治。
说话间,她右手的指尖轻轻一动,放任金色的灵态蝴蝶飞起,在空中拖曳着光点,落成一条通往「边界」的长路。
“约翰,这不是你主动告诉我的吗?”
“我?”
太宰治眨巴了一下眼睛,脸上的意外不似作伪。
胡桃在太宰治的注视中收回左手,她没有探究太宰治的真名和真实身份,依旧以假名称呼他,
“约翰,事实正如你这一路所见,逝去的鬼灵不会无故出现,大多都是出于一些未了的抱憾和心愿。因此,他们愿意与人沟通,也比想象中的更友善和通情达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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