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偶然间说过,施主生前作下恶事,怨念深重,恐来世不顺,还要至亲超度念经、为其赎罪,方可圆满。
朝华便向父皇请旨,请求留在佛寺内为母亲吃斋念佛,抄经赎罪。
老皇帝自然应允。
时越不会让朝华孤身一人留下,这几日,她们住在佛寺后院供香客留宿的禅房。时母怜惜儿媳妇,早早收拾了几套衣裙和日常用具叫仆妇送来,常年空旷冷清的禅房才有几分人气。
白日,朝华在慈悲殿抄佛经,因幼年痴傻迟钝,她的字极差,一笔一划写的很用力,也很慢,佛经多梵文,更是不好抄写,因而时常坐在案前大半日,也写不完一篇佛经。
可是要完完整整地誊抄九十九卷,一卷就是十篇,心诚则灵,才能为母亲超度。
朝华怕自己写不完,怕母亲在另一个世界会埋怨她,心中焦急,三月天里竟连连冒汗,有时抄错了一个字,咬着下唇重写,浑身僵硬也丝毫不知。
时越都看在眼里,劝不动,只好拿走她的笔,“我来吧。”
朝华摇头,急急拦住他:“不要,住持说要至亲亲自誊抄方显心意,若旁人代笔,就,就是心不诚,会引反噬……”
时越看到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纤白的手,僵直发抖,指腹都被笔磨红了。他叹气,又心软的不行,便道:“我也算是母亲的半个儿子,岂能是旁人?”
朝华愣了下。
时越又问她:“你说,儿子算不算至亲?”
“算…算吧?”朝华略微迟疑地点头。
时越肯定道:“什么叫吧?当然算。”
他拿开她的手,也将纸张和佛经拿过来,着手蘸取墨水,徐徐落笔。
别看时越是个舞枪弄棒的粗人,不通文墨,于行文写字却是扎实,尤为是与朝华对比起来,不多时便写完一篇。
朝华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手指揪紧,又松开,手心濡湿一片,看着他抄完一篇,便急忙起身为他翻页,乖巧中,透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忐忑和不安。
她总忍不住想:时将军会不会也嫌她蠢笨,会不会不耐烦……
“殿下?”时越忽然叫她。
朝华吓一跳,连忙站起来要翻页,随后才发觉他还没有抄完一篇,又僵硬坐下,小声问:“怎么了?”
如果,如果他说她蠢,要怎么办啊?
时越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后,问道:“今夜想吃什么?”
“……啊?”朝华愣住了,没料到他就是要问自己吃什么,好半响才道:“什么都行。”
他们到这佛寺也有两日了,膳堂每日不外乎都是些面条馒头,清汤时菜,概因没有胃口,于口腹之欲也无甚要求。
时越用笔头点点朝华尖了一圈的下巴,扬眉打趣:“吃栗子糕也行?”
朝华最爱吃栗子糕,可只有城内的铺子才有卖,这佛寺地处郊外,野果子都不多。
她一向不聪明的脑子也反应过来这是玩笑了,抿唇未答话,却也想起栗子糕软糯香甜,当真美味。
朝华小小声地吞咽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翻阅经书。
时越笑笑,继续抄写。
酉时的钟声敲响,二人才出来。
时越却没有和朝华一起回禅房,而是道:“你先回去罢。”
朝华张了张口,分明是想问两句,可不知怎的又变成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禅房走。
时越还在殿前伸着懒腰,活动筋骨,而后脚步轻快地下了台阶,看样子,是要出寺。
朝华默默吃块橘子糖,也不回头看了,走远了就对徐嬷嬷道:“待会去拿纸笔回来。”
徐嬷嬷有心规劝,可话到嘴边,只是一声“是。”
从前徐皇后还在时,逼朝华逼得紧,久而久之,她性子里也有几分坚韧和倔强。
既比寻常人笨拙,就要付出更多努力和辛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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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朝华在禅房里抄了一篇,也不见时越回来。
徐嬷嬷提醒她:“殿下,时候不早了,明日大师做法,我们要早到的。”
朝华望向门口,说:“一篇,最后写一篇。”
可话落半响,也不见她动笔。
徐嬷嬷就晓得,这是要等时大人回来。
偏偏说来也怪,这两日眼看着时大人对她们殿下上心了,知晓体贴人了,今夜竟又变了个人似的,久久不归,忽冷忽热。
唉,徐嬷嬷新点了一根蜡烛,轻声退出去。
时越提着食盒推开门,惊见朝华还板板正正地坐在榻上,烛火黯淡,经书半开。他眉心皱起:“怎么还在写?”
其实朝华许久没有动的毛笔已经干墨了,却因这话重新落在纸上。
时越三步作两步迈过来,一把夺走她的笔,语气有些重:“眼睛不要了?说好我写就是我写,怎的还这么犟。”
朝华默默,忽的道:“今日多谢你,可我能多写一篇,你就少一篇了。”
时越一顿,倒是不忙着抽走这些东西了。他不轻不重地放下食盒,居高临下打量朝华。
朝华别开脸,慢慢收拾好东西,赌气似的躺下睡觉。
“嘿……”话刚出口,时越就识趣闭了嘴。
罢了,跟个小傻子计较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近些。
朝华蒙在被子里,也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没睡。
这一整日,不是跪就是坐,想必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