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不开心时也和小孩一样,皱巴巴的嘴巴扁着,一眼一眼地看他,这时候季远就会从碗里挑一块牛肉给姥爷。
姥爷就会张开那没门牙的嘴,“哎”了声,脸上笑开了花。
渐渐的,季远喜欢上了江城。
也喜欢上了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他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去。
(六)
姥爷似乎不在家。
季远探了探头,将沾了一脚水的鞋往角落踢了踢,合上门。
“姥爷?姥爷?”
客厅里没人。
厨房门掩着,季远还没靠近,就听里面传来一阵混合了江城口音的普通话。
是姥爷的声音。
他似乎在跟什么人吵架,声音又快又急:
“你要回来?回来干什么?这里没你住的地方!”
“宁玉怜,你嫁给季城的时候我怎么说的?你要是嫁给他,就当没我这个爹!现在你回来做什么?”
“……不要!我要你们的臭钱干嘛?”
“小远?我还没问你呢,你们夫妻俩到底怎么养孩子的,一个好好的孩子让你们养成这样,他刚来时就是个瘦皮猴,我好不容易养出点肉来,再让你们带回去糟蹋?做梦?!”
“没事?怎么会没事?你见过哪家孩子这么乖?明明不喜欢这,明明害怕,还要跟着我一个臭老头走,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就见过没爹没妈的孤儿这样,因为没依靠,只能走哪算哪!……”
季远贴着墙,正要走开,却听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姥爷突然道:
“……行啊,没问题,宁玉怜,那是你儿子,我是管不着!你要带走就带走!”
季远愣住了。
里面重重的一声,“挂了,小远要回来了,我不跟你说,”这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姥爷看着门外的季远,表情一愣。
季远仰起头:“姥爷,你会把我送回去吗?”
姥爷却皱起眉头:“裤子上都是水,又去玩水了?”
季远“恩”了声,他以为姥爷要像往常那样骂他几句,却只是叹息一声,摸摸他的脑袋:“去换鞋,吃饭了。”
季远从小就知道。
当大人不愿意回答问题时,都是这样。
他垂下眼睛,夕阳照见一双耷拉下来的睫毛,像蝴蝶有气无力的翅膀。
第二天,季远早早地起了床,姥爷比他起得更早,穿了一身平时不会穿的中山装,领着他去了学校。
在教室里,季远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他总是看窗。
老师点了他几回名,见他回答挑不出一丝错来,只说了几句,就放过了他。
到下午时,外面就下起了雨,雨很大,“哗啦啦”的,雷声也轰隆隆,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放学铃好不容易响起来,季远一等铃响,就背起了书包,老师却说:
“今天下雨,小朋友们都要坐在教室里,等家长来接哦。”
“好!”
“老师之前教你们怎么坐的?”
同学们回答:“知道!”
季远把书包重新塞回了课桌。
他昂着头,将身体挺得直直的。
家长们一个个进来,领着孩子们,跟老师说了声再见,又一个个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暗下来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小胖了。
季远昂着的头有点酸了。
班主任进来,给他和小胖一人一包饼干,说:“小胖,你爸爸打电话来,说路上要耽搁一会。”
而后问季远:“季远,你呢?”
季远眨眨眼睛:“我爷爷会来接的。”
班主任点点头,出去了。
她搬进来一批作业,开始批作业。
小胖吃饼干吃得窸窸窣窣,还问季远:“你怎么不吃啊?”
季远摇摇头,小胖问:“你不吃,可不可以给我吃?”
季远看看他,将饼干递了过去。
小胖吃得胖乎乎的腮帮子都鼓起来,季远看着,心想,是不是要像小胖一样吃得胖乎乎的,姥爷才会不送他走?
这时,外面一道高高瘦瘦的影子撑着伞靠近,季远的眼睛亮了起来,却听一道声音喊:“雷泽民!走了!”
雷泽民是小胖的名字。
季远眼睛耷拉下来。
小胖欢呼一声,背着书包冲了出去,小胖爸爸认识他,问他:“小远,要不要坐叔叔车回去?”
季远摇摇头:“我等姥爷。”
“你姥爷说不定有事,现在雨这么大,要不你先跟我回去等?”
“不,我等姥爷。”
季远道,白白的小脸上,眼睛黑白分明,像一块镜子。
小胖爸爸被他看得一愣,觉着这孩子真倔,没再劝,跟老师打了声招呼,带着小胖走了。
季远等啊等。
雨越下越大了,天开始黑了,闪电噼里啪啦,老师看了好几回手表。
可姥爷一直没来。
季远的眼睛有点红了,挺直的背也歪了下来,姥爷不会来了。
他要像蒲公英一样了。
这时,一道声音穿过教室,传了过来:“小远,走了!”
季远下意识站了起来,只见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穿过深绿色的树影,走到教室门口,对着老师道:“不好意思啊,丁老师,有点事路上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