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现在问你的事,也只不过是想知道你的近况而矣。不想你多走弯路,更不想你伤心。”秀莹淡淡地说道:“虽然我心里一直是没有徐榛,但是前前后后想下来,我还是有些难过。难过自己一开始为什么没有坚持到底,为什么要答应与他相亲,为什么那么傻地以为他不爱说话只是老实本份,又为什么让自己相信了一切自己一开始就不甚满意的他的所有缺点都是自己对他的偏见。”
“姐,我今晚与你说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别人讲?”
秀莹应道:“当然,今晚我们讲的都是秘密。”
“是的,我谈恋爱了。”
这是秀莹意料当中的事。
春香接着又讲道:“是一年前开始的吧,不过他倒不是香港本地人。”
她说那人的家在东北,是家中的养子。他是到香港玩的时候认识春香的,平时两人也就写信打电话,并不是两人一直在同一个地方。他还在念书,每逢寒暑假就会去香港看她,他与她同岁,同样生世凄怜。
他生下来就被生父母遗弃,大冬天下着很大的雪,不过命硬没被冻死,被养父母收养。在他几岁之前养父母没有孩子,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光,然而那几年过去后,养父养母有了自己的儿子,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待他了。他时常想自己不过是个寄人篱下之人,总想离开养父养母去寻自己的亲生父母,然而道德与舆论绑着他,就算这几年里,有了一点点亲生父母的线索了,他也不敢去和他们相认。
春香觉得他们的命运如此的相似,或许便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吧。所有的人对他们这个世界的人是不能够理解的,就算嘴上再说得头头是道的理解,也只是嘴上说说,就像那些没吃过糖的人,你问他们糖是什么滋味的时候,也许他们的标准答案都是一个甜字,然而总归与那些吃过糖的人说甜的时候的样子是不同的。
世界上永远没有那么多感同深受,除非自己是真正经历过的。否则说再多也只不过是骗人骗自己。
他所经历过的,其实正是春香所经历过的。不同的是,春香只是被亲生母亲抛弃,而他是被亲生父亲与亲生母亲。她的痛,她的不安,她的一切想法,他完全都能理解,也完全都懂得,在这个世界上,她想也就只有他最最懂得她,最最能理解她。
“可是这是爱吗?”秀莹问道。
春香反问:“那什么又是爱呢?”
是啊,什么又是爱呢?这个命题又有多少人能够给出最标准的答案?秀莹不能够给春香答案,也不能给自己答案。
每个人心中所认定的爱是不相同的,因为每个人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相同,因此他们所需求的也不相同,所感知的更是不相同。
从前对春香来讲,能给她哪怕一点点温暖的人,都是有爱的人。常年给她吃穿,养她这么大的大伯母一家子是爱她的,周围从来没对她起过坏心眼儿,经常私下帮她的人也是爱她的。
可是那是从前,那是她还小的时候,现在她长大了。她所看到的再不是从前眼前的一点点地方,而是更广阔的人群。
第32章 家事
她是从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是四年前吧。
四年前她第一次谈恋爱。那个人的确与她的身份相差太远了,他家里有军政方面的关系,就是没这层关系他的家境十分地优渥。因此他从小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少爷样子。
或许他的长相并不若一般人所欣赏的那样好看,但是到现在为止,每每想起他来,她还是能够记得他的脸。他出事的那年,正好十八岁。他比她大二岁,那年才十六。他说喜欢她的纯真,善良,而其他不喜欢她的人则骂她是假正经,明明是爱上了他的家境,却装作好像真的只是爱他这个人。可是他明明长得一般,功课也一般。
她也曾经挣扎过,犹豫过。毕竟自古以来,门不当户不对,便是人生一大无法越过的鸿沟。更何况在所有人眼中,那些不喜欢她的人所说的常理,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当时打死她也不会承认,其实她爱他还真的与他的家境有那么些关系。
然而那时候的他,却在学校当着所有人说道:“这一生里,就算赵春香是看上我的家世,那又怎么样,我心甘情愿要纠缠她,而那些一心想讨好本少爷的人,本少爷还真就看不上眼。”
她想,她就是那时候沦陷的吧。
从那以后,她成了他明正言顺的女友了。不单单是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了,就连他家的亲戚也都知晓了。他的父母自然也是从亲戚们那里知道了她的存在,不过他似乎对家里人发过话,因此他的父母非但没有看不起她,拿身份权势来恐吓她,甚至还给她下了帖子。
那是他祖母过生日,请了一些相熟的朋友办派对,他递给她一张很正式的请帖,叫她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那请帖是红色烫金边的,中间一个大的寿字,十分地庄重。她打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诚邀赵春香小姐,于民国一十八年腊月十三日,到寒舍参加家母八十大寿。
她原是担心这只是他为了取悦她,偷偷自己写的,却没想到他告诉她,这是他父母亲手书写。还说他父母极想见到她,与她认识,甚至还为她准备了当日所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