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喜若狂。
……
风吹来,天边交际的晖光渐渐化为一根昏黄的细线,绷到了极致,便与云层融为一体。
路的尽头站着个红衣少女,她一手执一盏灯,懒洋洋靠着墙壁,周身被灯光映成一片暖红的颜色。一张小脸东张西望,突地眼眸一闪,将灯高高举过头顶,照出四周景色的轮廓:
“可算回来了!”
金仙衣走向幽暗的小径,将一盏灯递给迟归的小少女:
“你不在我都要无聊死了。”
她与木谣并肩走着,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朱砂吃饱了就睡,怎么都叫不醒,她都要怀疑那狸猫是头猪变的了;今儿晚膳食字阁没做灯芯糕,害她白跑了一趟;食字阁阁主,也就是她舅舅穆箫还把她赶了出来,骂她不学无术馋鬼上身;诸如种种。
最后进了房,把门板掩了,换上张咬牙切齿的面孔:
“哼,那个死老头儿,阁主了不起啊?阁主就能虐待弟子啦?气死我了,我要写信跟祖母告状!“她一屁/股坐在案边,颐指气使道,“木谣,你帮我写!本小姐一刻也不想在这个破云归待下去啦!”
然而半天没听木谣回话,仙衣望过去,发觉小冬瓜眼圈有点泛红,显然是哭过了,不禁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木谣还没来得及搭话,她忽地柳眉一竖:
“是不是又有谁欺负你了?”
满脸义愤填膺,颇有种“说出来,老娘给你做主“的霸气。
苏木谣忍俊不禁,在仙衣对面席地而坐,两盏灯搁在案上,一前一后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她托着腮想,金仙衣可真是个喜庆的大小姐,周身样样物什都爱这样鲜活的颜色。
嗯,就是有一点不好,大晚上的一身红飘出来,颇像个横死的女鬼。
想得入迷,额头突地被一根指戳了戳:
“发什么呆,本小姐跟你说话呢!”金小姐惨遭无视,有点不高兴。
木谣眨眨眼,摇了摇头:
“没有人欺负我呀。”
她缓缓把自己面前的匣子打开,从玉佩之下取出了一封信笺。凝视许久,在金仙衣疑惑的眼神中低喃道:
“仙衣。我可能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哥哥……”
“咦,是嘛,”金仙衣随手从案上拿了颗蜜枣,放进嘴里,含糊道,“话说回来,你好像都没怎么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
木谣一怔。她忽然轻轻地笑起来,看得金仙衣嚼东西的动作都停下了:
“傻了吧,乐呵个什么劲儿?”
木谣一双漆黑的眸弯了弯,瑜玉般动人:
“我找到我失散多年的哥哥了。”
“……”金仙衣磕到了牙,默默揉了揉腮帮子。迎着某少女亮晶晶的眸子,干巴巴道:
“哦,那确实挺值得高兴的。恭喜你啊。”
木谣:“你不好奇吗?”
“嗯?”
“我哥哥,还有我家里的事。”
“有什么可好奇的?”金仙衣囫囵吞了颗枣儿,“本小姐交朋友,只看合不合眼缘,至于什么家世背景、或是什么资质修为,跟我有半毛钱的关系吗?”手一挥,“本小姐认定的人,哪怕家里是杀猪的,只要本小姐瞧着喜欢,也定要想办法拐到手啊!”
“咳……”苏木谣呛了一下。
金仙衣指着信笺:“所以这是你哥哥寄给你的?”
苏木谣点头:“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我真想他。”
哥哥……他到底去哪里了?经过了那样的事情,他是不是也曾像她一样,孤独无助,满心绝望呢?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他又怎么知道她在云归?又为什么都到云归了却不来见她呢?以后他们会见面吗?以后他——会回到蓬莱去吗?
木谣脑海中翻滚过无数个问题,可是临到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幸好——幸好。哥哥还活在这世上。
金仙衣见她如此,也来了点惆怅的情绪,泪汪汪道:
“呜呜呜我也好想祖母,想她的大花猫她的老人椅,想她做的八宝鸭红烧肉桂花糕栗子糕绿豆糕薏米糕……”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
“……”苏木谣沉默了。
小手从一摞书册中抽出一张白纸,提了毛笔,饱蘸了浓墨:
“你说吧,我听着。”
“哈?”
“你不是要写家书吗。”
金仙衣挑眉,小少女拿手按着雪白的信笺,另一只手做着落笔的姿势,好学生一般乖巧。她“噗嗤”一笑,摆摆手:
“算啦算啦。不要你写了。”
忽然倾身过来,摸摸木谣的脑袋:
“其实呢,我觉得待在云归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
木谣迷茫地看着她。
金仙衣拍案而起,噔噔噔走到她身边,与她排排坐,一同仰望轩窗外的月亮。月光投射进来,铺在案前、俩人的身上,可比上好的绸缎,如水一般的温柔。
金仙衣身子跟没骨头似的,手臂攀过木谣的肩,把人当根拐杖一般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