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一块地方剥落下来,就像一面旧墙纸的脱落。从剥落的黑暗里走出来一个窈窕的白色身形,一头如霜打的白发垂至腰间,衬着凝雪玉白的肌肤,整个人在黑暗中几乎隐隐散发着柔和的光。
黑幕后走出的是胡游,一双湛碧的眼眸漫着盈盈绿意。她面容淡然,无惊无惧的看向那个提灯的黑衣男人,与之平静对视。
“你这等区区地祇竟怎敢到这里来。”黑衣男人半抬着提灯的手不动,只听得他声音冷肃,“你们地祇灵族与‘这边’向来两者互不相犯,各有管辖。即使你们时常横加干涉因果,‘这边’也默然宽对,不曾追究,今日你却跨越界限堂而皇之来犯?”
从诡异的笑脸面具下沉沉传出的声音不怒自威,如钟罄激鸣,令人悚然生惊。
“我自是知道跨越界限是违背两边约定天成的规律,但我实在是迫不得已。”
胡游没有被对方所震住,镇定答道。然而刚说完,她却变了脸色,蹙起眉头,气息不稳,表情似是难捱痛苦,湛碧的瞳仁也是一阵涣散。她垂首低低咳嗽了几声,捂唇无奈轻哂道,“否则……咳咳……何必需要耗费那么多力量和修为跨越天堑而来。”
跨越那道作为阻隔的天堑,消耗了她大量的灵力,而她刚才在能压制一切异常力量的“这边”强行用归影术隐匿身形,则几乎耗尽了原本便所剩无几的力量,此刻她已几乎衰竭到临界点。
胡游说完,面具下的人却一时没有声音,似是在揣摩她话里的真实性,又似乎透过面具在打量她。片刻,她才听到那个浑身生冷气息的黑衣男人冷声说道。
“你的力量几近衰竭。最多不过两日,你就会散作清风。”
“我知道,但我必须来。”
胡游没有丝毫犹豫的立刻接口。急促而坚定的语气让那个黑衣男人再度沉默下去,少顷,再度响起的声音很沉,像是深海里传来。
“你这般执着,不顾一切,竟不惜打破规律付诸于生死,到底为何而来?”
“我想借提灯者的祭魂转魄灯一用。”胡游的眼神落到那盏焰光摇曳的黑灯之上,径直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可笑至极,这是提灯者的法器,如何能借你这擅闯的地祇灵族。”男人断然否决,声音再度变得冷肃起来,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如冰在心,令人寒凉胆惊。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轻易借我。”胡游不为所惧,碧色眼睛倏忽闪过一丝光芒,不卑不亢的细声温言道,“所以,我这里有两种选择。”
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哼,他嗤道。“不愧是地祇四灵族中最‘智慧’的焰狐一族。竟猖狂胆大到跨越界限来讲条件。”
“我只是想用最省力的方式达到我的目的。”胡游笑了笑,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白净的笑容,她伸手把额前滑出来的发丝夹在耳后,手指滑下,指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一种是我以这颗心作为交换,借灯一用。依我刚才所见,这祭魂转魄灯焰不日将灭。而据我所知,斑斓莲在碧落黄泉相接处且每隔千年才可集到一株,离下株成莲还要等上数百年,若想填补一时绝无可能。”胡游从灯上抬起眼,看向那一张面具,“而我是灵格为火的焰狐,若以此心为燃可保莲芯焰至少百年不灭。”
那个笑脸面具如同一个哭泣的小丑,似笑的表情矛盾的看着胡游。看着她把自己性命作为筹码,竟是隐隐一脸胜券在握的神情。静穆中,提灯的手指细微动了动,那个黑衣男人轻轻放下了一直半抬起的手。
胡游心中悄然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因为只要那灯焰一盛,她这擅闯‘这边’的天地外灵物将无处可逃,瞬间便会被那斑斓焰火灼烧成青烟。所幸眼前的男人收回了手。
顿了一下,冷沉的声音忽然问道。“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硬抢。”胡游眼中光芒一盛,眼神不躲不闪,径直看住对方。
“就凭你这等奄奄一息的地祇。”
对胡游的自不量力,对方显然是感到意外的,然而因为结果的显而易见,那句话甚至都没捎带丁点起伏的语气。
地祇灵族由世间聚气而生,游离于天地之外。然而跨入这里,任何不是同宗源的异常力量都会被压制束缚,何况已衰微至枯竭的胡游。
胡游面色不变,只听得她清声郎朗道,“不,是凭有这面小镜的我。”
她抬起手腕,虚合的手轻轻一翻,摊开手掌。只见掌心躺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物件,胡游抖开布,只见是一面银亮奇异的八角小棱镜,镜面晦暗昏黄。
“凌笼八角镜?”面具后的人一怔下脱口。接着,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隐隐压着惊诧,了然道,“难怪了。我先前不解你如何跨越屏障界限,原来是靠了这镜子。”
“对,若没有这个,我又如何来得这里。有了它,我才能从灵轩寺后的那条阴河顺着逆流来到这里。”
胡游点头,视线从凌笼八角镜上抬起,看向几步开外的黑衣男人,湛碧的眼睛有盈盈水纹般的微微笑意,“而且,我想有了这个,如若拼上一命硬抢可能也是有点成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