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去看吧台,收回落在她纤细手指上的目光,笑了笑:“不要紧张,想喝多少有多少。”
她明显有点儿坐立不安了,身体一直扭动着,却没有说话。
他不自觉地把声音放柔和了一些:“夏辛春,你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
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特别害怕人群,特别害怕跟人接触?”
“没有。”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你要是有的话,不可能做得来酒吧服务生的工作。不过我觉得不大能理解的是,你既然没有社交恐惧症,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那么紧张?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她怔住,错开视线,看着他身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回答:“我没有,你看错了。”
他不置可否,还想再说点什么,她站了起来:“对不起,老板,我有点儿困,能不能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他当然只能点头说好。
她看上去似乎如释重负,敷衍地扯了一下嘴角,拿着还没喝完的那瓶啤酒,上楼而去。
这场绵绵春雨过后,气温终于慢慢升高,隐约有了入夏的感觉。
某天晚上,周远行睡到半夜,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严重发干。
他头晕地从床上爬起来,出了房门,下楼梯到一楼,摸黑从冰箱拿出一瓶冰镇的德国黑啤,用牙齿咬掉瓶盖以后,仰头喝下大半瓶。
他浑身舒爽地叹气,再次仰头,准备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似有似无的哭泣声,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颇为瘆人。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啤酒太冰,还是因为夜晚的低凉,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似乎还能听到自己身上汗毛根根竖起的声音。
他吞了口口水,压下心底的紧张,提高声音:“谁?”
没有人回答他,但是哭泣声在他出声的同时停了下来。
冰箱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周远行站在黑暗中,凝神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以为自己刚刚幻听了,放松下来以后,打算上楼继续睡觉,却不想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他的心又往上提了几分,倒没了之前的害怕,这回他几乎可以肯定酒吧进了小偷,而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他攥紧酒瓶,走到酒吧入口那道拱形门处,毫不迟疑地打开了最亮的那几盏灯。
一瞬间,亮到刺眼的白光充满整个酒吧。周远行眯着眼睛望向吧台,待看清那个脚步有些仓皇,胡乱抹泪的“小偷”不是别人,而是夏辛春时,他先是错愕,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继而慢条斯理地喝一口啤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走近。
“老板。”夏辛春半低着头,声音异常平稳。
“你半夜不睡觉,躲吧台后面干什么?”他要笑不笑。
她的头又低了几分:“我,我找东西。”
“找东西?”周远行摸着下巴,做思考状,“那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是吗?”他低笑一声,忽然正色说,“把头抬起来。”
夏辛春肩膀一抖,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周远行察觉到她的紧张。他难得见她这幅样子,觉得还真是稀奇,于是便故作严肃:“你要是不抬头,我只能怀疑你在偷东西,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夏辛春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似乎真被他这句话吓得不轻。她眼睛微红,犹待一点儿不太明显的泪痕,看着他的目光竟是恐惧的。
“我没偷东西,我只是......”她有点儿语无伦次。
“只是什么?”
“我只是借吧台的电脑看电影。”她回答。
周远行没想到会听来这个答案,不禁呆了一下。
夏辛春抿紧嘴唇默然不语,转个身往门边走:“很晚了,我去睡觉了。”
“等等,”周远行叫住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你哭应该不是因为遇到什么难事,而是被电影感动的吧?”
夏辛春脚步微顿,并不看他,平静地说:“电影太感人了。”
他看着她步伐淡定地往楼上走,然后看一眼不远处的电脑,蹙眉走到吧台里面,将酒瓶搁在一边,打开电脑。
他随手打开电脑桌面上唯一一个视频客户端,找到浏览记录,点进去一看,简直哭笑不得。
夏辛春看的居然是动画片《葫芦兄弟》,他仔细回忆一下,并没想起这部动画片里有任何能引人落泪的情节,只能想她刚才对自己撒了谎,能在深夜里偷偷哭泣,必定是遇到什么伤心的事。
可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需要你担什么心?他暗暗问自己,好笑地摇摇头。
他拿起酒瓶,将剩余一点儿酒喝完,觉得不过瘾,又去冰箱开了另一瓶啤酒,一口气全灌下去,透心凉的感觉十分畅快。
本来他以为借着酒精,这一晚可以很快入睡,然而直到天快亮了,他才勉强睡着,期间还一直做着纷乱无序的梦,而那个看不清面孔的女人在时隔半个月之后,再度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她身上的衣服换成了让人目眩的红色,而他站在了她的床边,只差稍微探身,就能看到那张让他“心心念念”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