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言辞是往年在肃州府学时,授课先生给的提点,非我所想。”舜钰答的很坦荡,把最后一点红薯吃尽,站起身拍拍襕衫沾的尘土,朗朗说一声走啦,率先走在前头。
傅衡乍听微怔,忙朝舜钰追去,可得警醒他,此话不能再外传,否则不晓得要生多少闲言碎语哩。
……
果然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也就一日功夫,丁字十六号斋舍门前,摆两把椅,各坐一人,五六个监生围簇周围,又闹又笑,煞是聒噪。
舜钰心一沉,不动声色地靠近,显见已有人通禀,那椅上翘腿的其中一人站起,朝她似笑非笑。
原来却是认得。
年初元宵节时,被秦砚宏请进府里听戏饮酒的那帮官家纨绔,詹事魏大人之子魏勋及王大将军之人王延赞。
魏勋眯眼觑舜钰,着蓝色镶青边襕衫,松垮垮掩去身段,显得嬴弱又瘦小,实在不打眼,可再瞧那张脸儿,一春的桃花荡漾,直撞人心扉。
恰瞅傅衡将舜钰暗拉至身后半掩,撇撇嘴,鼻中冷哧,偏不如他意,径自至跟前,张口话轻狂:“小玉面别来无恙,可还记得我?若不记得,给你提个醒。”他将玉骨花扇一收,把尖巧下巴轻挑:“年节时在秦府里,你可陪哥哥我吃过酒哩。”
语调儿曲曲弯弯,意味儿含含混混,一声小玉面,两声陪哥哥,空气中本满溢孔孟圣贤的书香味,硬生生给搅进许多浓稠的暧昧来。
可偏巧今又是一个春暖花浓暗月夜,甚至远处隐隐能听得,有野猫儿在青瓦屋檐肆无忌惮的叫着春。
满舍二十青春少年郎,除去读书,那思娇的情怀好比度日如年,忽听廊上有人挑弄春情,皆敏感着呢,岂能错过,扒窗棂,坐门槛,倚墙面,探头伸颈窥听半晌,算听出些风流来。
今才昙花一现的俊秀才子冯舜钰,竟是当今皇上小舅子——魏勋的小余桃啊!
备注:余桃指同性那个恋。
第51章 论是非
国子监,斋舍。
倘若是往日,亥时一入夜,众监生已提桶拿盆,手肘荡着棉巾,散一缕胰子香,从盥洗室里洗漱完毕出来,陆陆续续回自个的住处去。
关起门来,伸个懒腰儿,困了自去床上,温书的趴桌边,彼此互不打扰。
而今夜,这书香之地的静谧安宁,却不如昔。
倒更似千里长棚搭起的戏台,那妆容鲜烈的刀马旦,口含红胭脂,指尖拈紧冠上长翎子,杏目圆睁,忽儿一阵锣鼓铿锵甚嚣尘上,她便踩着英气步儿粉墨登场。
循规蹈矩的酸儒书生皆成看客,被重度了魂魄,心砰乱跳,万欲翻腾,互与耳畔嘁嘁喳喳,嗤嗤哈哈,盏盏手里提的油灯昏黄,晃的人倘若一失神,便堕入那烟花红尘彼岸深处,再无渡船可逃。
舜钰拂去抵在下巴尖处,凉丝丝的扇面。极快朝傅衡使个眼色,让他去寻监丞来。
傅衡转身离开,身后的人不甘愿地让出条缝隙,待影儿没了,又阖成一道墙。
舜钰心底很沉定,什么样的场面她是没见过的呢!这又算的了什么。
“魏兄言重!府中表兄设戏席,请十几好友共度,你我确也推杯把盏几回合,尤记魏兄酒量不深,那日吃得浓醉,抹牌掷骰可把身上银两输个精光,只缺填衣抵债了!此乃元宵乐事,现提起仍觉有趣,仿若昨日亲历般,我岂会忘记!”
有此起彼伏的笑声,舜钰稍顿,继续道:“倒是魏兄,可是糊涂了,小玉面是那四方戏台上,唱惊梦的伶倌,你还赏了他吊子钱,现怎就忘了此钰非彼玉,这个锅我可不背!”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听起一团柔软,却也分明携着冷意。
原来如此!差点就想岔了去,一众看客为起的龌龊心思汗颜。
“算你长的一张伶俐嘴。”魏勋掩去几许难堪,眸光冷沉,扫过那少年白面朱唇,侧身看向仍坐椅上的王延赞:“方才我俩坐这好一会,不曾想丁字斋舍前倒有番好景致。”
王桂在舜钰身边立,低着声嘟囔:“数百房舍一片天,哪里有甚好坏。”
王延赞接过魏勋的话,附和着:“繁星、明月、还有动辄飘人头脸的水性杨花。”
旁一看客大着胆子插话:“繁星明月举头可望,这水性杨花却在何处?”
“呶!那不是。”魏勋玉骨花扇堪堪一指,正对舜钰的方向,语气凉凉:“水性杨花最是无情物。周海兄为你屈死也罢,你竟无半点愧疚,连去他的灵堂上炷香都不曾去。”
“魏兄此话何解?周兄不是癫痫发作而没的么?”另一看客诧异问,他亦是官家子弟,家中府邸与周府比邻,隐约听闻了些,更知晓周海的丧事绵延数月,只把天上人间惊动。
“那可要问冯舜钰了,周兄的癫痫症,若无不可承受之重,素来安好。”王延赞话里有话:“那日周兄被他约去秦家义塾私会,后听随从侍卫供诉,他俩遣退众人,再见时,周兄倒地,而冯舜钰,网巾摘下了,簪子取了,发也散了,衣襟扯开一片,腰间汗巾子松松……”
他故意顿住,故意吊人胃口。
一众看客本随他语调忽紧忽慢,那颗心也忽上忽下,听到紧处,皆摒息竖耳,怕漏去一个字,看他忽儿卖弄起关子,都嘻嘻哈哈央着快说。
“够了!”舜钰抿抿唇角,眸瞳水汪汪的,却寒意凛凛,没来由的带了几许威慑,看客们忽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