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存档,写的是某某先生今日说《春秋》,某某先生昨日讲《论语》某篇,然而论的是什么道理,并不会十分详细。而对于杨太后而言,她忙于政务,只会关心儿子的功课进度、聪慧与否,至于所学内容,实在没空去细究。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旁人教小皇帝,是在教授正统的进学之道,经义、史学,可这顾延章教小皇帝,教的全是从实而发,手把手带着他从细微处着手,处理政务。
诚然其人官品并不太高,比不得范尧臣、黄昭亮众人高瞻远瞩,高屋建瓴,也不如大儒们浸淫经义多年,然而在“实用”二字上,实在无人能比。
如果不是实在脱不开身,杨太后甚至都想要日日跟着儿子一齐听课,保不准要比自己私下摸索,要便宜得多。
崔用臣的这一桩建议,当真是提到了她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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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垂拱殿,杨太后忙了半日,及至晚间,她没有等来下头人呈上的各处部司职能、管辖介绍,却等来了小皇帝赵昉。
听了儿子的话,她有些吃惊,问道:“陛下想要一块地?”
赵昉点了点头,道:“正是,儿臣想在清华殿后头清一块地出来,也不用很大,只一丈见方足以,拿来种五谷。”
杨太后虽然不知道儿子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以她想来,多半与白日间顾卿的授课脱不开关系,便道:“原本玉宸殿后头有一片大地,是真宗皇帝时留下来的……”
赵昉颇为不好意思地道:“玉宸殿有些远了,儿臣想学民间农人种地,难免要浇水施肥、除草下苗,跑来跑去的,若是时辰不够,怕要误了耕耘。”
杨太后笑道:“宫中有旧人管着这事,你交代下去,照着从前来做便是,哪里就会耽误了耕耘。”
大晋的天子在宫中种田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实际上,便是赵芮这样一惯身体不好的,年轻时也曾在打麦殿后的田间耕种过,为的是通示天家务农重谷,知晓稼穑之难。
然而行事自有内侍监领,带着二三百名军校兵隶同主典来挑粪除草、下苗松土,作为天子,大多不过是三不五时去看一眼罢了,此时见得儿子有此想法,杨太后便下意识要仿照先皇行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对面的赵昉犹豫了一下,却是又道:“母后,儿臣想亲力亲为,不叫旁人帮忙。”
他道:“今日顾先生在课上问及儿臣知道几种粮谷,儿臣按着所知答了‘稻、梁、菽、麦、黍、稷’,可等到见得实物,六样东西摆在面前,却只识得两种,如此五谷不分,将来如何能通农人之苦,如何能掌一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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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初夏。
这日常朝,杨太后不需坐殿,只她心头全是朝事国事,睡眠一向不好,早早便醒来了,等到梳洗过后,正要去往垂拱殿听政,然而一只脚才踏出殿门,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对一旁的崔用臣道:“我观陛下近日心事重重,可是有什么不妥当?”
崔用臣便道:“陛下日夜作息俱是按着往日,未曾见得有什么不同之处……”他犹豫一下,又道,“若说有什么,怕是清华殿后头的农田……”
杨太后过了一会,才把这事情想了起来。
去岁儿子来讨了清华殿后头的一块地,说要亲自耕耘,种植五谷。
小小年纪,能有心思体察民情民苦,杨太后自然甚是欣慰,当时就鼓励了一番,还从内侍里拨了十余人去帮忙,因朝中事忙,后来又不曾再听赵昉提起,她便把此事抛在脑后。
眼下听得崔用臣提起来,她有些诧异,道:“那田还在种着?”
此时天色尚早,杨太后掉头就去了清华殿后。
给小皇帝开辟出来的“专田”,就在花木之间,长宽足有两丈,远远看去,只见田间东歪西倒,稀稀落落长着不少青苗。
杨太后虽然没有种过田,倒也主持过春蚕礼,也跟着去过玉津园观刈麦、观种稻、观稼,晓得正常的田地不该是这样。
一旦走得近了,她立时分辨出不对来。
水稻田里只有边角处还剩下一点子水,其余地方都已经同旱地没有什么区别,按道理此时的稻谷应该已经灌浆,可这田间的稻穗,却是多半瘪瘪的,甚至不用伸手去捏,也晓得出米定然不会多。
她的面色有些难看起来,对着急急赶过来回话的内侍问道:“尔等就是这样办差的?”
领头的内侍满头是汗,连忙道:“太后,陛下特地交代过,田间大小事体,臣等只能出言指点,半点不许插手……”他说到此处,不知道见得什么,竟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对着不远处行礼道,“陛下!”
第971章 番外 授课(五)
杨太后回头一看,果然是赵昉走了过来。
他肩上担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有两个半桶水,姿势倒是像模像样的,还晓得拿双手一前一后扶着吊水桶的绳索,只是见了杨太后,显然十分意外,忙把水桶一卸,又整了整衣襟,方才上前行礼,叫了一声“母后”。
杨太后见得儿子穿着旧布鞋,鞋底已是磨得有些烂,鞋面上还溅了几个大泥点,裤腿更是被晃荡出来的水晕湿了不少,除此之外,又着了半湿半干的布衫,肩头有加厚的补丁,那打扮当真有些农人的行状,一时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