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来袭的那夜,他虽看似伤重,却其实并未伤及要害,从头到尾都清醒着。他知道她守在门外,所以吩咐士兵们用言语渲染自己的伤势,算无遗策地把每个字安排妥当,句句剜她的心。
可沈令蓁自始至终守着规矩,不曾莽撞入里。
于是他又发现了,她是个十分拘泥于礼数规矩的人。所以接下来,他便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她,让她对他卸下心防。
那之后,制造偶遇也好,月下舞剑或河边练兵也罢,都是为了让她自发自主地一步步靠近他。
等她靠近了他,他又欲擒故纵地远离她。
他惯会算计人心,拿捏个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实在不是难事。可当计谋慢慢得逞,他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舒畅,反而越来越煎熬。
他甚至不清楚,这种后知后觉的煎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那日,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守了他一夜,翌日清晨,满眼都是狼狈的血丝。
或许是那日,她因他替一名士兵接骨而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他往河对岸望去,看见她害羞脸红的模样。
又或许是那日,她向他虚心求教裹伤的手法,因他给予的一丝丝甜头而欢欣鼓舞,心满意足……
她的简单,让他的复杂变得更加的卑劣与不堪。
这世上活得自在的,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好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做着好人却居心不良的,做着坏人却良心不安的,最后都会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当沈令蓁在后来的冬夜因为受寒病倒,他终于确信,他用半年的时间精心编织了一只茧,束缚她的同时,也困住了自己。
可是他们之间隔着利用与被利用的鸿沟,隔着上一辈的血海深仇,他永远无法对她坦诚相待,永远无法告诉她,他后悔自己伤害了她。
所以她或许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不眠不休地为她砌造花椒墙,并不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她也同样不会知道,那个漫长的冬天,在她的病中,他曾无数次悄无声息地趁夜潜入她房中,坐在她床边,给一直喊“冷”的她暖手。
每当她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不肯松开他,他总是无可奈何地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跟她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春天来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忙碌,他的确在躲着她,因为不想再利用她。
她也不知道,她离开皇陵的那天,他放飞的那只根本就不是布谷鸟。那“不如归去”的寓意,不过是他反复强加给自己的暗示,让自己不要对她表露出丝毫的眷恋与挽留。
她还是不知道,京郊寺庙那场字字攻心的对谈,是他有生以来演过最糟糕的戏码。
只要她稍稍弯下腰,就会发现,他掩藏在几案下的手一直在颤。
只要她仔细回味,就会发现,当她提到花椒房时,他是怎样耳不忍闻地急急打断了她。
但他到底还是成功了。
他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所以顺利瞒过了她。
他自以为是地想,到此就是一个结束了。
哪有姑娘被这样伤害以后,还能原谅对方?还能对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有半分好感?
她不会再为他去涉险了。这样很好。他们的缘分,从她三岁想为他出头却不得而开始,再到她十七岁想替他求情却放弃而结束。
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在边关打仗的那一年,他不是没有想起过她,只是每当探子传来消息,说沈姑娘昨日陪着长公主出游去了,今日给国公爷下厨了,他都以为,她应当已经不再惦记着那个混账。
他不知道,如果那时他便晓得,她所有积极的姿态都是为了让父母安心而假作的伪装,他会不会忍不住告诉她,那些隐忍压抑已久的真相。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就像此刻,他们之间所有的知道与不知道,过错与错过,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这天夜里,他借着月光,在她墓前再次舞了一场剑。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带走了那张绢帕,骑上马踏上回京的路。
蒹葭站在山脚下默默目送他,在晨曦里,看见他一夜忽生的半头白发。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在二十三个小时后哦。
第81章 平行下时空·霍留行篇(下)
霍留行无法像蒹葭一样驻足于此,余生只守着沈令蓁一个人。
等着他去守的, 还有河西的百姓。
他此前回到汴京, 本该即刻入宫面圣, 进城后因为听说沈令蓁的死讯而违逆圣命,一声不吭掉头走人, 其实已是犯了大忌, 好在知晓内情的英国公府及时替他与新帝作了解释。
新帝对两人这桩姻缘很是叹惋,并没有过分怪罪于他, 反倒在他重新入宫面圣时问他:“沈表姑与霍将军的婚约实则并未解除, 不如朕来做个主,让沈表姑迁入你霍家陵墓吧?”
这意思就是说,让沈令蓁作为霍留行的妻室, 死后冠上霍姓。
少年帝王似乎尚且不懂情爱, 也不知这个主意为何会让霍留行摇头。
他说:“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只是微臣在她生前做了许多错事, 没有资格决定她去后的归宿,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叹了口气:“朕是在想, 你往后要替朕去镇守河西, 这千里迢迢的, 若是你哪时念起沈表姑,就不便去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