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成了一幅中古时期慵懒的油画。
目光移至他正看得东西,微微一怔,是她获奖作品《失聪》三部曲。拍摄地点是位于林茨当地的收容所,以一群失聪儿童为对象,主调黑白,没有特意突出,全片都是平淡的生活日常。
接收到她疑惑的视线,男子抬起头,下颚线与脖颈相连,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这个角度偏偏让简苏想起去年在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错肩而过的人,他步伐匆促,仅留下这样一个浅淡剪影。
“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她忍不住问出口。他笑开,似乎是调笑她老气的搭讪方式。
“我如果回答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当初为何创作《失聪》?”他敛去多余的神色,满是正经的口吻,叫她名字时尾音上扬,是试探,“SU?”
原来认得她。简苏抿唇,却不知从何开口。他茶色的眼眸正对她,眸底泛起微微波澜,潋滟一汪水泽。这样的沉默被歌手的推门而入打破。
气氛有些尴尬。
但他丝毫不急于开口解释。
歌手揽上他的肩,语气不正经,“Chris,你又被搭讪了?”
男人撇嘴,下巴抬起,示意他去看简苏手里拿着的相片,意兴阑珊的耷了耷眼帘,“是来搭讪你的。”
简苏被点到名,递上照片和名片,“我刚才拍的,觉得很棒,希望能和你合作一套片子。”
Tico双手接过,先是称赞照片很不错,后又看向名片,目光由平静变为惊讶,话是同男人说的,“SU不是你这次的合作伙伴?”
男人不置可否,施施然起身,伸出手,中式的握手礼节,“你好,我是宋柯景。”
“简苏。”她的耳朵有点疼,嗡嗡的响,神经牵扯着太阳穴,眉眼瞬间苍白了几分,这见面场合真的太糟糕了,她抱歉一笑,“不好意思,老毛病了。”
“耳朵不舒服?”他近乎笃定的口吻,问的简苏一惊。
“不是,劳烦宋先生担心了。”嘴角上扬出客气礼貌的微笑,格外疏离,简苏顿了顿,说,“助理找我回去商谈这次合作的事情,我们明天见面具体聊。”
宋柯景并没有强留,灯光打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轮廓更显立体,眼里浮现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简苏竟觉得,他笑而不语的模样更加迫人。
【2】
那是台风“天鸽”预计抵达广州的第一天,白云机场大多航班延迟,唯有几班趁着天气晴好起飞出发。
她一向不喜欢坐飞机。大概是每次坐飞机前都要去医院做检查,避免飞机上出现意外情况。
睡了两个小时,航程途中遇到气流,飞机强烈颠簸。耳朵嗡嗡作响,太阳穴处的压迫感终于把她从睡梦中叫醒。
隔座上的人自从上了飞机就戴着口罩帽子,装备严实的窝在椅子里。飞机开始颠簸时,他便醒了。坐直身子,一双眼露在外面,简苏瞧见他眉宇间微微一褶,神色疲惫的又闭上眼。
乘务人员温馨提示飞机马上抵达新加坡樟宜机场,请各位乘客升起遮光板并检查行李。
他睡得很沉,飞机落地发出的轰鸣都没能吵醒他。
乘客陆陆续续的离开,她取了随身行李,经过他时,脚步顿了下,正踌躇是否要提醒他一下时,男人便睁开眼,睡意还未褪去,惺忪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唯有他自己是清晰真切的。
他解开安全带,伏着身子从座位起身,这会才意识到身旁的人,眉心皱成川字形,偏偏眉峰平荡,一时让人分不清他的喜怒。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要离开了。”简苏说。
他完全直起身子,约莫是一米八五的身高,加上迫人的气场,衬得面前的女人越发纤瘦。
“谢谢。”他思忖了会,拿出自己的行李,当与简苏错肩离开时,脚步顿住,声音清朗,“如果是植入形人工耳蜗,最好不要频繁乘坐飞机。”
被他看出来了?简苏仰起头,入目的却是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
画面一转——
“简苏听不到声音,啧,太可怜了。”
“聋子?那琴技再好有什么用,看来简宁芝要放弃她了。”
“果真,上帝是公平的。”
四周是灰白的墙面,周围的人悲悯的神情,明明全部张着嘴吵闹的说着什么,而自己的世界却寂静无声。画面重迭,最后是中年女人冷漠的脸,与自己有八分像的女孩恐惧的缩在她身后,她耐心的与女孩说话,女孩听完更是惊恐的正视病床上的人,简苏凭着她的口型,辨认出她的话:
她说,聋子。
她拚命的挣扎想从病床上起身,却被值班护士按住,模样像极了精神崩溃的病人。
女孩大哭,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母亲拉着女孩的手离开,边走边安慰,连一个眼神回眸都没有施舍给自己。
这就是……被放弃的感觉吗?
不要。
她是简苏啊,是伦敦爱乐乐团小提琴手首席简宁芝的女儿,从小表现出极高的音乐天赋,被誉为下一个“简宁芝”的存在。
她却,在十七岁时,聋了。
“不要放弃我!”
简苏猛然惊醒,一轮雪月悬挂苍穹,突来的风雪以棱角分明的姿态划破漆黑夜幕落下淡淡荧光。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突然想起男人昨晚的询问。他的眼眸不似其他人般黝黑,但给人感觉仍是不见底的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