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一咬着桌子上的苹果,好甜啊。
*
今天周五,杂志社不算忙,景一到编辑部全是鲜花和掌声,花是大家送的,很大一束红玫瑰。
同事们都以她为骄傲,倩倩和沈舟更是围着她说以后的结婚钻戒就找她定制了。
下班后赵康明为她举办了一个庆功宴,裴州本来想来,但临时有突发工作。
景一低头在给裴州回复消息:衣柜不着急啊,明天周六可以再去买,你先忙吧。
裴州回:好,你先吃饭,不能喝酒,忙完我来接你。
裴州的工作没占用太多时间,他很快就处理完了,看了眼时间才晚上七点多。去找景一还来得及,但他直接开车回了裴家大院。
赵姨瞧见他问:“裴州回来了,不是说现在住在南山那边吗?”
“回来拿点东西,爷爷呢?”
“客厅呢,他找到消息了!”
赵姨说裴老爷子在接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老头说以前见过他家的恩人。
裴州眸色一沉,扯开领结疾步走去客厅。
被接见的老头穿着灰蓝色棉衣,很质朴也拘谨。
裴老爷子瞧见裴州很惊喜:“裴州,你快过来。这位老人家说以前在人家手上买过药材!”他催促裴州帮着问。
裴州喉咙发紧,看着老人片刻,问:“真的是那个老人?”
老头点头:“裴老爷子找的是二十多年前在黎平卖药材的夫妻,错不了,但是我就只在他手里买过药,我也不认识人家。”
裴州问:“他有孙女么?”
老人尴尬地笑了下:“裴英雄,这个我不清楚啊,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
佣人将老人送走后,裴老爷子喊裴州务必要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裴老爷子道:“公司的事也不要管了,全力去做这件事。”
裴州沉默半晌:“爷爷,你怎么没有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裴老爷子顿住。
“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但是我不想再找这户人家了,我觉得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胡说——”裴老爷子严肃道,“不管人家生儿生女,我们都要找到人家再说。”
“那如果他们生了女儿,不说长相不说其他,单说品行呢?要是她拜金心眼坏,要是她品行恶劣……”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找到再说。我裴家从来都是一诺千金,你是裴家的男儿就得听从老祖宗的祖训。”
“这不是祖训,老祖宗不会要我三十岁前不谈恋爱,守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婚妻等她二十七年!”这是一向孝顺的裴州第一次严正地反驳他的至亲。
他从没告诉过景一的是他有一个娃娃亲。
可笑的是整个裴家都不知道这个娃娃亲女孩到底有没有在这个世上存在。
二十七年前,他父母一直想要给裴家生一个儿子,所以到四十二岁才怀上裴州。裴家当时还在A市定居,他母亲在黎平娘家发现怀孕,因为高龄和流产风险只能24小时静卧保胎。那时黎平市区内流感严重,他母亲便留在现在的裴家大院里,二十多年前的这里还只是成片古旧城楼的偏僻郊区,医疗并不发达,镇子上那家抗战时期留存下来的医院没比市医院差多少。
高龄产妇承担了一切孕育风险,在他母亲突然分娩的当日大出血难产,镇区医院AB型血远远不够用,但医院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血管爆裂急需同样的血型。妇女比裴州母亲入院早,但听闻后主动放弃了血液供给,她以为自己可以挨过去的。
二十多年前的这座小城太偏僻太落后,全城的AB型血都输送到了镇区医院,裴老爷子和裴州父亲从A市赶来,在电话里急迫地告诉医生他们乘坐的救护车会把血液送过来,请务必保证两位病人的生命安全。裴老爷子亲自给那位中年妇女的丈夫打电话,在电话里说了无数遍感谢,他承诺一定会带着血及时救命。
时间走得快些还是生命走得快些?
那个中年妇女生命走得快些,因为心脏供血不足抢救无效死亡。没能等到十分后送来的血液。
裴州妈妈当时活下来了,顺利生下了他。
裴家一家望着妇女的丈夫恸哭,愧疚痛心,却无力改变。
裴老爷子自责这短短的十分钟,他愿意拿出巨额钱财来补偿,但中年男人说不要补偿。
为什么妇女愿意救这个素不相识的失血产妇?丈夫说,因为他们的儿子儿媳妇一直怀不上孩子,他妻子太善良,理解这份心情,并且她以为会有血液送过来,她会得救。
裴老爷子承诺会带这个丈夫的儿子儿媳妇去最好的医院检查身体,治疗不育,也承诺把裴州这个婴儿当成他家的一份子。等他家生女儿就娶他孙女,等他家生了儿子就认作亲弟弟。国内谁都知道裴氏家族,这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攀不上的富贵,当家人既然敢承诺就一定会做到。可这个丈夫什么都没问,不知道裴家家底,也什么都没要,安安静静带走妻子火化,最后消失。
裴老爷子不知道他会走得这么快,帮裴州妈妈办理完转院,第二天回来想找人。
可第二天山洪冲垮了整座医院,吞噬了上百条医生和病患的生命。这是黎平1991年大北口山洪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