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打量了一番眼前鲜衣加身的温婷:“真的要我的命吗?”
温婷傲慢的仰头,目光看向一直对她刚刚的建议赞许点头的爹爹,不知死活的道:“你吃温家,用温家的,只是要你一条贱命而已。”
女仆眸光忽明忽暗,内里隐隐涌起的流光浪晾,一点点泛出眼光,当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时,原本有些呆讷的眼睛乍出两锐利的杀意,猛然看向一直端坐于榻边的皇后。
皇后心中一凛,打量了女仆一眼,何等眼熟。
一身简朴粗衣的女仆,双手互叠于腰间,站得笔直,殿内烛光闪映在她瘦小的身体之上,微垂的眼睫在鼻根处投下一道弧线,抬眼瞬间,两道坚毅的眸光,定死在已身为晋国嫡公主的温婷的脸上,审慎、悲凉、同情、却无半点被这对父女凌虐一年多的怨恨之色。
皇后暗想,羊仲武说的没错,藏在温家的女仆,果然见识非凡,她能在温家活下来,的确不应该被那个快死的人拿去陪葬。
心中一念既生,再无他想。
“罢了,你和她也算是主仆一场,公主已平安回宫,你可留下做个宫婢好过在兵荒马乱里过活。”皇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一脸期待的温婷,叹一声:“帝王娇宠盛,富贵转眼空……温婷,今日起封清河公主。”
温婷听到封号喜出望外。
女仆却面无表情。
皇后顿了顿,又道:“车骑大将军何在?”
羊仲武抱拳道:“臣在。”
“送清河公主立即出城,入河内王军营。”
温婷大惊道:“我是公主,为什么要去军营?我刚刚才进宫与父皇相认。”
一旁的温伟钱:“皇后,我女儿,不是……是公主,大晋的公主,她不是应该住在宫里吗?”
“从她成为晋国的公主这天起,就要担起作为公主的责任。她的姓氏、身体、性命,都将为大晋江山奉献。”
“放了公主,她年纪还小,皇上开恩,皇上开恩,我知道错了。”殿内传来温氏父女疯狂的哭叫、求饶声,眼见皇帝已无半点回应,转向皇后,“皇后恕罪。求皇后念在我儿还小的份上,饶了她吧。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皇后起身,居高临下的,斜扫一眼跪在殿中的这对父女道:“我儿,降生之日起,便从未进过这里,她被养在偏殿内由宫人教养,后来我常年随皇上在外逃亡,她对于自己的父皇甚至是本宫都没有多少印象。这温婷,一到这里,便认得她的父皇,真是奇了。”
温伟钱见皇后怀疑,全身一抖,哆嗦的道:“皇后,刚才进殿后,公主便看到了榻上的人,这榻上雕有琉璃黄龙腾云驾雾,一看便知是皇上所用之物,试问这世间谁能卧于龙榻之上。公主能认出是她的父皇,并不稀奇,只能说是父女天性使然。如果真的要退城外的敌兵,需遣公主出城进河内王军营,我倒有一计。”
皇后凤眼微阖:“说来听听。”
温伟钱道:“反正反正无人识得公主样貌,我还带了一个女仆来,她跟公主年纪相仿,定能鱼目混珠。”
皇后走到女仆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就是她吗?”
温伟钱起身走到女仆身边,面带威吓的道:“我可是在兵荒马乱时,捡到了你,好吃好喝的待你。你现在去换上那身公主服,替你家小姐出城。”
女仆心叹,人心如虎,先是你女儿要杀我,现在又要我代你女儿出城受死,一家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人,荣华之前,比的居然是谁狠,谁得最大的利益。
她冷眼扫他一眼:“那块被你当掉的玉圭呢?”
温为钱从怀中摸出:“给你,给你,只要你去替了我女儿。我就当白养你一年,不收钱。”
皇后看到玉圭后,脸色骤变,向一旁的女仆道:“你多大?”
“十四岁。”
“父亲是谁?”
“……”
“母亲呢?”
女仆执着玉佩,抬起眼帘看着精致妆容的皇后,目不转睛的道:“母后,为何今日才来寻我?”
皇后凝视女仆半晌:“你说什么?”
女仆整装肃容叩拜在地,道:“母后与儿臣几次分开,母后是认不得清儿了吗?”
皇后伸手:“近前来。”
女仆双膝擦地而行,直至皇后的三步之遥处方停下,左右手交叠于身前,朗声道:“儿臣司马清拜见母后,愿母后芳华永驻。”
皇后见她年纪大约十三四岁,举止却尽得皇家风范,如不是从小在宫中呆过的女童,如何会懂这些?
再看温婷,对宫庭礼义一概不知,却敢自称是公主,心中恍然大悟,对于眼前两人的真实身份,已有六七分数。
五年前,皇室在外奔逃流亡,一直跟着宫人四处流浪的公主便下落不明。
温为钱在一群人贩手中买下了几个女童,并不知道司马清的真实身份,平时只唤了她一个贱名“三水”。
直到派人找她时,温为钱才从一些蛛丝马迹之中猜出一二,但几个女童里只有司马清活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谁才是皇后要找的人。
于是为了贪图皇族的虚荣,用他自己的女儿来冒充。
本想在途中将女仆杀掉,但女仆被侍卫另外看护,让他无从下手。
直到进宫时,才让他们相见,此时再想杀人灭口已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