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点完火,将火折子收入怀中,正欲离开柴房,程昶忽然往前一扑,从后方把暗卫绊倒在地,然后使劲浑身力气,抱紧他的腿,无论如何都不放。
他们想要他死,想要他的命。
那他就要让他们以命偿命。
所有要害他的人,通通不得好死!
他拖一个是一个,他要让他们与他一起葬身这火海之中!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火舌一下子就舔到了柴房门口,暗卫拼了命地挣脱,想要逃出柴房,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
他回头一看程昶,只见他额头尽是细细密密的汗,双目分明早已失焦,眼底布满血丝,眸中的恨意昭然而现。火舌尚还没有蔓延到他身上,可他似乎哪里疼得很,整个人颤抖着,一声又一声不断地,剧烈地咳着,咳出一口又一口鲜血。
他就这么趴伏在地,唇边夺目的血红称着他惨白的,几乎病态的肤色,称着他天人一般的眉眼与四周的涛涛烈火,仿佛从阴司炼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柴屏一见这副情形,心中巨骇,当即也不管那名暗卫的死活,吩咐:“落锁!”
话音落,两名武卫立刻一左一右将柴房的门掩上。
柴房中火已成海,暗卫见唯一的生门就要消失,使劲浑身解数用力一挣,终于把程昶挣开,朝门前扑去。
然而太晚了,柴房的门已然被锁上了。
暗卫心中惶急,四下望去,目光落到西墙唯一的高窗上,窗外一抹残阳如血。
他当即抬袖掩住鼻口,不顾火势滔天,登上一旁的灶台,想要夺窗而逃。
然而,就在这时,异象发生了。
那一道吸饱了众生悲苦的残阳,忽然汇聚起一天一地的黄昏艳色,透过高窗,将晖光倾洒入柴房,落在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程昶身上。
烈火还在焚烧,可这一道一道倏忽而至的光,将程昶的周身慢慢地,温柔地包裹起来,与不知从何处升起的苍苍雾气融在一起,竟能使他不被烈火侵扰。
暗卫看到这场景,彻底骇住了,连火舌舔到自己的衣角都浑然不觉。
烈火张狂着,咆哮着,如猛兽一般,不断地朝程昶撕咬而去,可附着在程昶周身的光,仿佛就要与这火海对抗,自最潋滟处,腾升起一只又一只挥翅的金色蛱蝶,将火舌逼退。
柴房中无一处不是烈火,只有程昶躺着的地方不被袭染。
暗卫大半截身子已被烧着,他拼命地挣扎着,嘶喊着,生命已快流失殆尽。
他将要陷入混沌之时,耳畔忽然传来清远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雅彻。
就像此生行到涯涘,忽见菩提。
那是佛祖梵音——
世间善恶皆有果报。
魂兮,
归来。
涛涛火海与盛大的,潋滟的落日之辉僵持着,对抗着,在暮色来临之时,终于撞在一起。
世间一切刹那消失。
第97章
中夜时分,皇城司的火终于扑灭,露出烧得焦黑的屋梁架。
听说是黄昏时着的火,起火点在柴房,后来火势变大,顺着柴房往值房蔓延,将皇城司通道左侧的一排值房烧了个精光。
眼下火灭了,候在通道外的禁卫鱼贯而入,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首。
这些尸首里,有在皇城司当差的小吏,有跟着御史台柴大人一起过来的官吏,还有皇城司的禁卫,其中一人,是常跟在卫玠身边,最得卫玠信任的武卫。
他的尸身已焦黑,仵作验过后,说他并非死于大火,而是死于一计贯穿入腹的刀伤。
每出来一具尸首,等在外头的卫玠就焦急地上前辨认,直到最后一具近乎成碳的尸身被抬出,一名禁卫摇头道:“没有了,大人。属下等已里里外外找过三遍,这是最后一具尸身。”
卫玠愣怔地抬起头:“那他人呢?”
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在这场大火里消失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衙司内所有见过三公子的人说,三公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内外衙的通道,就是在黄昏火起时。
武卫犹豫着道:“也许……三公子看到火起,先一步离开了也说不定。”
可皇城司就这么大,每一个出口都有人把守,程昶如果离开,怎么会一点踪迹也寻不着?
卫玠怒道:“再找!”
他早前被昭元帝传到文德殿问话,昭元帝虽知道他追查到了宛嫔的事,震诧之余,并没有真的动怒,末了,反是道:“你既查得当年线索,那么便顺着这些线索,好生找一找朕的旭儿吧。”
大约这个曾叱咤风云的帝王真的老了,过往恩怨已在岁月的更迭里面目全非,只想要在有生之年,与自己的亲骨肉团聚。
卫玠一从文德殿出来,便接到皇城司起火的消息,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回衙司,值房里火势已滔天了。
眼下皇城司衙署外,除了一列列禁卫,还有从各部衙司赶来帮忙的官吏。
其中一名颇擅审案查案的大理寺推官采集完证词,上来与卫玠拜道:“卫大人,经下官初步推断,今夜皇城司之所以起火,乃是因为这名西侧门侍卫,”他并手一指最后一具从柴房抬出的尸首,“想要刺杀三公子殿下。您的武卫、外衙的小吏,为了保护三公子殿下,与这侍卫拼杀起来,却不幸被他所杀。”
“尔后,据柴大人证词,这名侍卫为了追杀三公子殿下,把他逼入内外衙通道左侧尽头的柴房,柴大人带人去救,但这侍卫非但闩了门,还点了火,大有与三公子殿下同归于尽之意。后来火势太大,柴大人不得不带着人退出通道外,与赶来的禁卫一同救火。而在此期间,皇城司各出口把守森严,并不见三公子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