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韵之下意识低头瞅了眼,讪讪道:“我现在没皮带。”
谁也没提拉手一事,刻意压下去的暧昧又如救生圈浮起。
徐方亭嗤笑一声,端起变凉的水灌了下去,然后起身说:“我准备睡了,天冷困得快。”
“小徐,”谈韵之抬头叫住她,眼里属于少年人的漫不经心尽数收敛,只留一股稚嫩的热忱,“别想太多,我们两个接手谈嘉秧的时候才多少岁啊,加起来刚刚达到高龄父母亲的门槛,别的35岁中年人还不一定有我们负责,能把一个自闭儿带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又不是神仙,第一次对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生命负责,哪会一帆风顺、一点错也不犯,儿童医院那么专业的地方,还推荐经颅磁治疗呢。”
刚才喝下温水,暖意现在才抵达胃部,徐方亭仿佛吞下一颗定心丸,四肢百骸跟着舒畅。
但仍有一丝微妙难以释怀,具体何处又琢磨不透。
她颔首轻声道:“你也早点睡吧。”
她往厨房放好瓷杯,转身回到卧室门口,脚步一顿,恍然大悟:明明是小东家和小阿姨的关系,怎么到了他嘴里,喻体就成了“父母”……
*
花费一周熟悉车标词库后,之前谈嘉秧跟着章老师学过结构助词“的”,徐方亭便给他拓展定语,在每个车标前加上颜色,比如“白色的保时捷”,“舅舅的车车是白色的保时捷”。
再到后来,两人沉默多于沟通——每天五点半出门,下课磨磨蹭蹭回到颐光春城差不多八点,奔波一个半小时,上课40分钟,徐方亭和谈嘉秧均有点人仰马翻之意。
徐方亭只要带上小孩,便失去对时间的控制力,是快是慢完全看谈嘉秧心情。
她尝试更换交通工具,直接打的,但路上时间缩短,等待间隙依然冗长。她才顿悟,并非交通工具的问题,时间安排和收效不合理,导致一种由内至外的疲惫。
她一个成年人都疲态尽显,更别说一个三岁小孩。
五彩星每隔一周的周三晚上会召开员工大会,意味着谈嘉秧的一节课要推至周六上午。以往的周末谈韵之会带她们外出闲逛大半天,这周一个早上给一节课冲掉,只能计划下午的时间。
谈韵之在附近找地方吃了饭,一起到学校踢球。
中午的田径场只有寥寥几人,入秋的草坪秃了毛,地皮隐然可见,过段时间足球场会限时开放,来进行冬天草皮养护。
谈韵之陪谈嘉秧踢了一会西瓜皮球,哪怕大的拼命放水,小的捡球也多于接球。不一会两人均挂了汗,谈韵之脱掉卫衣,留下一件短袖T恤;徐方亭也给谈嘉秧抽掉隔汗巾,秋衣外的薄卫衣换成小马甲。
休息阵地转移到观众席最下方一排,大人在台阶坐着,小孩站边上往台阶推他的绿色巴士。
谈韵之在手机上放大当初从儿童医院拍下的残联定点机构,不知第几次研究那些地址。
徐方亭背包撴一边,凑近用自己手机搜地址。
两人不知不觉又变成说悄悄话的距离,再近一点要亲上,再远一点声音会给风吹散。谈韵之双耳泛红,不知是运动、冬风还是她的杰作。
他指着其中一个机构地址说:“我有一套房子在这附近。”
徐方亭道:“那托班的课怎么办,交到过年前的吧?”
谈韵之失望一叹:“也是。”
两人研究好一阵,还分神跟谈嘉秧说几句话,让他保持精神活络,没有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
谈韵之问:“真的要去我们家楼下那所吗?”
徐方亭说:“最后的选择吧。”
“我给我车你开?”
“不是车的问题,就……小东家,你隔三差五跑回家,学习时间安排得过来吗,会不会……有点累?”
谈韵之锁了手机屏幕,扫了她一眼,又望向田径场,恰好有一对情侣手拉手经过面前跑道,大概午饭后消食。
“看到没有?”他忽然下巴示意。
徐方亭讶然道:“你认识?”
“不认识,”谈韵之说,“我是想告诉你,大学的时间说自由可以很自由,说紧张也可以很紧张,看个人的规划和安排。你以后就知道了。我只不过是把别人谈恋爱的时间用来跑家里了。——是不是啊,谈嘉秧?”
谈嘉秧忽然翻转绿色巴士,指着轮子跟他说:“这是轮子。”
谈韵之即兴问道:“什么颜色的轮子?”
谈嘉秧:“黑色。”
谈韵之:“这是黑色的轮子。”
谈嘉秧:“这是黑色的轮子。”
徐方亭在谈韵之那句“你以后就知道”里走了会神,竟然真的以沁南大学为蓝本构造“以后”。
谈韵之又转回来跟她说:“其实还好,不算累。”
徐方亭想起他酒后抱怨,不禁揶揄道:“你那晚可不是这么说,明明很不甘心,‘我十九岁了,竟然还没谈过恋爱’。”
她把他的憨态学足⑧⑨分,谈韵之的耳朵像用番茄切片假冒似的。
徐方亭追击道:“文科专业女生应该很多啊。我们以前班六十几个人,就十来个男生。”
谈韵之略显烦躁道:“那也要有喜欢的才行,你当我禽兽吗,随便对着一个女生都能发情?”
他那句抱怨也跟发情差不离了。
徐方亭刚想接话,跑道上小步跑过来三个女生,互相挽着胳膊也没摔跤,嘻嘻哈哈,热情洋溢,齐声大喊:“小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