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案台之上,燃着一丛幽眇的烛火,橘橙色的火光,轻轻淡淡地覆照着两人的面容,两人纤细的身影,悉数投覆于粉白的照壁之上。
崔元昭忖量一番,迩后道:“九斋之中,我最钦佩的人,便是你了。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相见的时刻吗?”
温廷安莞尔道:“这是挺久以前的事体了。假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你想要去东廊坊,盘下七间铺面,结果,遭致牙人发难,是那样一个时候。”
崔元昭点了点首,笑道:“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还是少卿替我解了围。”
崔元昭顿了一顿,迩后,面露一丝腼腆之意,低声说道:“当时我还特别、特别喜欢你,对你颇有好感,遣人处处打听你的消息和下落,好巧不巧地,你后来和沈云升一同入了九斋。当时我觉得这是上苍在眷顾我。”
这般的话,说得温廷安也感到一丝腼腆了,她摆了摆手,道:“可是,你最后不也觉察到了?我其实是一个女子,而非男子。”
崔元昭道:“是,日后与你相处,我逐渐发现,你身上弥散着浓重的女性气质。我多少也有些揣测,在执行剿灭赵瓒之的任务当中,我在你身上,也真正确证了这一点。你是女子,扮成男子,一定是有你不得已的隐衷,难为外人道也。虽说如此,但我依旧很喜欢你,我想让你过得比以往更好,我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因为你扮回女子,而有任何改变。”
这么一番话,听在温廷安的耳屏之中,让她心中有一小块地方,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去。
温廷安静默晌久,许久后,敞开双臂,搂揽住崔元昭,力道微微加重。
崔元昭先是怔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以后,以同等的力气回抱她。
温廷安低低地垂下眼睫,轻声说:“我知道。”
崔元昭所述的事,她都知晓。
两个女子之间所缔结下来的情谊,她也弥足珍惜。
同为女子,她不如崔元昭这般善于言辞,善于表达感情。
但是,她也一直在学会精确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
顿了一会儿,温廷安再度斟酌了一番自己的措辞,松开了崔元昭,直视着她,说:“正是因为我珍惜这一段情谊,我不想让你因为顾忌我与温廷舜的事,就延宕了你自己的人生大事。”
“你这做,确乎出于对我的照拂,但也会让我感受到压力,理性而言,我不希望你这般做。”太稚气了。
崔元昭陷入了一番滞重的沉默当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廷安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话说重了。
一会儿,崔元昭垂下了眼眸,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温廷安抚住她的肩膊,微微垂头,凝视着她的眼眸,刚想问一声她在想什么。
崔元昭适时开了口:“好,我听你的,不过——“
崔元昭话锋一转,道:“少卿,你也得我一个准信,你和温廷舜,何时能够成婚?“
崔元昭问得非常直接,打得温廷安一个猝不及防。
温廷安怔然了好一会儿,思量起自己与温廷舜的人生大事。
两人都已然见了双方的家长。
想当初,在岭南的时候,温廷舜见了她的父亲温善晋,也见了老太爷温青松,最后也见到了她的母亲吕氏、吕老祖母。
只不过,后来温青松去世了。
温廷安也见了他的家长,郦皇后和郦老。
她也完成了郦皇后的一个遗愿,那便是,让温廷舜与郦老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只不过,胞妹温画眉在地动当中丧生了,要不然,她能够撮合一番她和杨淳。
昨夜的时候,杨淳虽然明面上佯作平静,还跟吕祖迁、周廉一起掺和闹腾,但在这快乐的表面之下,她能够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杨淳的心情,是何其的低落和黯然。
家国尚未统一,好兄弟一个一个都没有照落,她又岂能侈谈自己的私人感情?
温廷安迈不过去这道门坎儿。
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温廷安兀自出神很久,崔元昭唤了她好一会儿,才将她唤回来。
温廷安定了定神,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和温廷舜何时能成,得看这漠北战役持续多长时间。”
崔元昭道:“也是,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结束的,大家都会相安无事。”
温廷安转眸,幽幽望向京城之外的长夜,远穹之上,高悬着一轮皎月,清辉朗朗。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上了这一首诗。
一种不请自来的思念,瞬间攫住了温廷安。
果然,睹月必会思人。
忽然好想温廷舜。
不知晓他目下在漠北战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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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后几日,温廷安仍旧过着有条不紊的繁忙日子,她给温廷舜通过信,起初写得简短,简述了一番京城的情状,然后问他在军中的情况。
一个月后,温廷舜回了信,交代了两桩事体。
一是说,自己这边战事紧促,但每次,他都能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