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郦老,他一直是强悍的进攻,几乎每一招,皆是带了一份汹汹的弑气,招数狠戾且迅猛,并且,变化得非常快,教寻常人观之,定然是要眼花缭乱的。但他每一个招数,皆是被温廷舜无声无息地化解掉了。
过招庶几快百来回合,依旧难解难分,郦老面露一丝不虞之色,倏然收持了软剑,寒声道:“不耍了。太子暂且赢了一局。”
温廷舜亦是收持了软剑的剑招,抱拳相告道:“是舅舅承让了。”
郦老根本不接这一茬,鼻腔嗤出了一记冷淡的气流,冷哼一声,说:“别说些有的没的。人老了,不中用了,太子倒是一直潜心钻研剑术,武功日趋精进了。”
老人家这么一番话,倒是真真发自肺腑了。
温廷安亦是留意到了这般一个极小的细节,郦老竟是唤温廷舜为「太子」。
若是郦老对温廷舜真的心存隙碍的话,势必不会这般称呼他的罢。
温廷舜道:“舅舅说得这到底是哪里的话,是您承让了晚辈,若是你不曾谦让,在这一场切磋之中,晚辈亦是不可能一直在局势上同您分庭抗礼。”
郦老复冷哼了声,但那一面色上的愠容,悄然淡化了些许。
人老了,骨子里倒是变成了一个小小孩,要靠后辈去哄,去捧。
温廷舜这一席话,无疑是骚到了郦老的痒处,郦老听着颇为舒适,那原本不虞的、凝上了一层风霜的容色,逐渐变得微霁,冰霜初融。
温廷安原本替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关系,兀自捏了一把汗,但当下的光景之中,见得了此状,便是疏松了一口气——『好险』。
似乎能够洞察出温廷安的心绪起伏,温廷舜切磋毕,第一时间便是来至温廷安的身边,关切地问道:“方才切磋之时,可有伤着你?你可要紧?”
温廷安眨了一眨眼,当下便是失了笑。
温廷舜与郦老,当初切磋武艺之时,是在距离她五六丈开外的地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能够隐微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强大的气场,以及剑罡与刀罡相互碰撞产生的冷冽气压。
但说会不会伤害到她的话,那倒也不至于。
她也是常年习武练功的,其中尤以拎剑的次数颇多,论身心素质,也不至于到弱不胜衣的境地。
温廷安笑了笑,说:“这自然是不打紧的,反倒是你,有没有伤着的地方,可要紧?”
温廷舜低低地垂下了眉眼,削薄的唇畔处,噙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弧,本是想要摸一摸少女的脑袋,但当下,便是闻着了郦老那重重沉沉地一声轻咳。老人家没有好气地说道:“虽然老夫处处皆是撂下了重招,但太子殿下素来是擅长以柔克刚,每一招,俱是能拆则拆,就这般让他给避了过去。质言之,太子一个年岁尚青的人,能够有多大的事儿呢?”
郦老这么一番话,俨似敲金撞玉一般,一举将两人之间,那原本蒙昧的空气,敲撞为了一盘齑粉。
温廷安整一个人,闻得此言,多多少少也有一丝丝发窘,面颊和耳根,俱是弥散上了一片漫长的滚热之意。
整颗心,仿佛置放入油锅之中,反复煎考焖煮,
其实郦老不去提及,倒也还好,但经他这般说话的话,温廷安也不太好意思,去严查温廷舜的伤势了。
温廷舜倒是没觉得不好意思,可能男子天生的脸皮,便是要比女子要厚实一些,被长辈说了这么一番话,倒是觉得还行。
他将袖裾从胳膊之中,徐缓地捋了起来,展示给温廷安看,说:“你看看,没有什么伤口。”
温廷安顺势捻起温廷舜的胳膊肘,细细地探看了一番,视线从他的骨腕一径地蔓延至了他的大臂,确乎是毫发无伤的,只是,在虎口和指缝等一些地方,她看到了一些隐微的淤青。
温廷安的目色便是坠落在了这几道淤青之上,用手很轻很轻地抚了一抚,抬眸问他:“疼吗?”
这一些淤青,应当是他手持软剑,与郦老博弈之时,所遗留下来的。
温廷舜回握了一下温廷安的手,温声说道:“这些都是小事儿,并不如何打紧,郦老人好,处处谦让着我。“
温廷安亦是笑了一笑,说道:“郦老方才也说了,「太子一直在潜心钻研剑术」。”
两人低低地叙着一些话,有些超然忘我的感觉,郦老忍住轻咳了一声,这般的场景亦是引起了郦家人的注意和留心。
在旧朝人的心目当中,温廷舜其实还一直是大晋末代的太子谢玺,只不过,因为十余年前,大晋倾覆王朝,起了大火的浓浓夜色之下,郦皇后投缳自刎于松山山巅。郦氏之死,对郦家上下的影响非常大,当时,太子谢玺明明有去救郦皇后的时机,但他却是选择了「离开」。
这一番行止,让整座郦家人,几乎不能释怀。
借着这么一番契机,借着今番能与太子谢玺重逢的契机,郦家希望能够从温廷舜这儿,得到一个合理的交代。
郦老说道:“今番既然都遇着了,那不妨来郦家一遭罢,你们二人留下用个晚膳。“
温廷舜没有多大的问题,不过,他亟需关照一下温廷安的意见。
温廷安自然也没有太大的意见,只不过,郦老竟是会留两人去郦家用膳,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