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明白了温廷舜的话外之意,方才那个问题,他问的不是原主,而是她。所以说,温廷舜问的是,她在前世的时候是否到过冀北。
温廷安心中升起了一抹异样的思绪,打从穿至这个世界,自己的名字真的很少有人会唤了,时而久之,她甚至都快淡忘了这个名字。
温廷安失笑,偏眸凝视他:“不实相瞒,我那个时候除了碌于公务,其余的日子,便是宅在寓所里,很少会外出。”
温廷舜嗅出了一丝端倪,道:“宅?”
温廷安意识到自己方才叙话时,流露出了一些较为现代的表达,她解释道:“『宅』,在我们那里的意思,就是喜欢待在自己的栖处,不外出走动,简言之,就是享受独处、享受一个人的时光。”
温廷舜慢慢消化着她所述的话,迩后,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行:“那你现在喜欢『宅』么?”
温廷安眨了眨眼眸,觉得温廷舜真会活学活用。
上一息,她才解释何谓『宅』,下一息,他便能利用这个现代表达,问一些直击她灵魂的问题了。
温廷舜的问题很简单,就是问她,现在喜欢一个人,还是喜欢两个人。
她忖量了一番,捱延一晌,适才正色道:“我是个喜静的人,不擅交游与应酬,除了公务之外,我觉得绝大部分的时光,会选择待在邸舍或是书肆之中。跟你在一块儿后,假定你需我同你去应酬,我会应承,自然,我需要你一起宅的时候,你也有义务应承。”
温廷舜眸色深了一深:“我不会让你同我去应酬。”
温廷安下意识问道:“为何?”
雨水敲撞于伞檐边缘,声如蚕食桑叶,石击深潭,他的话辞,敲撞在女郎的心口,须臾,晕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温廷舜道:“你畴昔对我说过的,你对酒过.敏,稍微蘸点,便是会起疹子,而酒乃是应酬的必备之物,我断不可能让你为了应付情面,去让你做一些不舒适的事。”
两人的目色,在暖意微薄的空气里碰触一下,温廷安讷讷地敛回视线,她的一行一止虽然很从容的,但娇靥之上却是起了淡淡的一圈酡红,他竟是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她甚至都不曾记得自己说过。
温廷安蓦觉自己颐面上热烘烘的,好不容易等这一团热意褪下去,那肌肤顿感一片凉丝丝的,俨似碰触到一阵凛风似的,可见在方才的光景当中,她的面容是灼炽得有多厉害了。
温廷安本是意欲抬腕捂面的,这是世间绝大多数女子在赧然时,都会有的动作,她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因为正说间,客邸近在眼前。
这是冀州府最大的一座客邸,四周皆有诸多商贾在做生意,贩夫走卒往来其间,吆喝声不绝于耳,端的是熙攘喧嚣的时景。
两人都还没用早膳,温廷安没多大讲究,倒是温廷舜跟她说起家乡有一道特产的灌汤饼,务必要让她品食。两人在一爿店面落座,等食上案的空当,外头猝然传了一阵异常的躁动,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气氛顿时变得极不平静安宁。
这爿饼店离客邸有些距离,两人闻不清具体是什么情状,温廷舜差甫桑去打听,少时,甫桑便回来了,道:“主子容禀,是有个卖狼牙土豆的食贩子与一个卖臭豆腐的食贩子起了抵牾,卖臭豆腐的抡起一柄刀,直接砍砸人和摊子去了,众人莫敢行劝阻之事,卑职行过去打探时,那个卖狼牙土豆是挨了几踹,人没事,但摊子被砍没了。”
两人面容上俱有凝色:“为何生出抵牾?”
甫桑道:“那卖臭豆腐的指责卖狼牙土豆占了最好的位置,抢走了他的客源,勒令后者到别处卖去,否则,便是砸他的摊子。那卖狼牙土豆的,脾气硬实,自然不依,两人就这般打起来了。”
这厢,店面里的老板娘道:“官爷们,不实相瞒,这卖臭豆腐的,是这一带的地头蛇,素来恃强凌弱惯了,据闻家里是有些背景的,与官府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每次他作恶事,都是这般横行霸道,没人敢招惹,纵使吃了哑巴亏,也仅能咽回肚子里。”
温廷安眸色深凝,当下步出店面,袖中软剑出鞘。
店内,温廷舜徐缓起身,问甫桑:“你为何当时不阻拦?”
甫桑实诚地道:“卑职确乎准备动手,但已经有人快卑职数步出手。那人一身绯衣劲装,用的也是刀。”
温廷舜眸色蓦然一动,薄唇轻抿成一条线,心中浮现出了一道熟稔的人影来。
这厢,温廷安甫一步入人潮当中,果真是望见两个摊贩各居一方,如天间参商两颗星,一方的摊子果真是被砸毁了去,削好的土豆并及诸种物具皆是零乱遍地,那个势弱的摊贩,身上披伤,一副委顿枯槁之色,关键是,这个摊贩是个拖家带口的,一家四口人的营生,都寄托在这里了,但被那地头蛇一搞,摊子沦落为遍地狼藉。
她刚欲挥使软剑,朝另外一端行去,意欲给那叫嚣得厉害的地头蛇,一顿厉害瞧瞧,但见一道朱衣裘带的衣影,已然直掠而去,三下五除二,便利落地卸下对方的刀刃,将对方双臂反剪押摁在地。
这卖臭豆腐疼得嗷嗷大嚷:“你知晓小爷是谁么?知晓小爷的爹是谁么?!敢招惹小爷,回首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