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真正意义上,见到温廷安的女子容相。在过往十余年的朝夕共处之中,她一直是以男子的饰相示人,予人一种英挺、洒脱、冷静、柔韧的形象,因于此,他从未料知到,温廷安扮回女子之时,就会这般美。
美得惊心动魄。
温廷安觉察青年的目色,一直定格在己身,视线的份量,仿佛有千斤般沉重,她很少被他这样注视,整个人多少有些不自在,缠枝银绣云袖之下,伸出一截白皙的皓腕,轻轻挽住鬓间被风缭乱的一绺青丝,撩抚至耳根后。
搁放在平素,她能够自然而然地同他相视,但在目下的光景当中,青年的目色如逐渐升温滚热的炭石,她的目色甫一与他相触,须臾便觉炙灼无比。
温廷安教这一抹热意蛰着了,不大自在地垂眄视线,本意欲道些话,缓解一番这有些蒙昧的氛围,但今朝不知为何,她大脑如浆糊,思绪搅缠成了一团乱麻,像是临时忘了词,唇齿之间弥散着一片几近于语无伦次的滞重,甚或是,耳颈处的肌肤,俱是一片绵长颤栗的烫热。
殊不知,女郎一副含羞带怯、欲说还休的面目,落在男子的眸底,就成了另外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致了。
他心神绷成了一条极细的丝线,女郎眼神含钩,顾盼生辉,有一下没一下撕扯着他的心神,有什么情绪,行将按捺不住,随时要从理智的冰层挣破出来,温廷舜朝她大步前去。
青年如雪中纵跃而来的一匹孤狼,扑面而来一阵巨大的压迫感,温廷安乌睫颤动,下意识停止了动弹——
本来,她意欲后退,但温廷舜的压迫感与震慑力,实在太强,她心中起了不轻的震动,腿肘突地发软,适时一只劲韧结实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隔着数层衣料,她能够感受到他掌腹的粗砺并及硬韧,青年常年习剑,手掌早已磨就了一层薄茧,触碰在她的腰身时,是极柔软、极韧硬的碰撞,温廷安的腰窝蓦地软下了一截。
那被他触及到的腰部肌肤,在指尖极其轻微的捻蹭当中,仿佛撩掀起一片淋漓的山火,温廷安觉知到肌肤起了不轻的战栗,一种痒意,漫山遍野地在肌肤之间绽开。
交睫之间,这一匹孤狼转目便是抵达至她的跟前,空闲的一只手,轻柔地捧住她的面容,凉冽的指尖,从她的光洁的额庭,一路往下徐缓地蔓延、游弋,眼睑,卧蚕,颧骨,鼻峰,颐腮,唇涡,下颔,最终,指尖驻留在她的唇涡处。
温廷安的檀唇,上唇瓣纤薄温软,下唇瓣柔嫩且朝外翻翘,在近处案台烛釭的掩映之下,原是胭红匀腻的唇色,此一刻更显莹润剔透,氤氲着一层薄透淋漓的水色光华。
比及洒金日光,游弋在温廷安的嘴唇上时,与漫屋的光一同携来的,还有一份薄凉柔软的质感,青年倾轧近前的黑色影子,如庞然大物,将她覆照得严严实实。
温廷安在一片昏晦之中,微微瞠开了双眸,落在她唇瓣上的,是温廷舜的嘴唇。
他吻她的时候,好像有一只兽蛰伏于她的体内,小口小口地啃啮她的心窝,温廷安下意识抻腕,攥紧了温廷舜的胳膊,并及他官袍的袖裾。
不过,他仅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稍息便推了开来。
彼此的气息都有些紊乱,温廷安能够切身听到他的吐息,很沉,很重,很哑,有一下没一下地喷薄于她的耳颈处——他明显没有餍足,但囿于目下是青天白日,以及两人尚未去故地祭祖,是以,温廷舜仅能眷恋不舍地松开她。
哪承想,温廷安搴起了裙裳,足尖小幅度踮起来,盈盈一握的腰肢,轻轻贴近他,纤纤素手摁住他的肩颈,下颔稍稍一佯。
温廷舜的嘴唇,一霎地,覆上一片蝴蝶般轻盈温热触感,力道极轻。
没等他真正反应过来,驻足在唇上的蝴蝶,便是振翼兀自离却了。
她这是在勾诱他。
温廷舜眸色黯沉到了极致,蓦然牵握住温廷安的手,趁势一揽,接力使力,便是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将她揽得愈紧。
温廷安从他怀中抬起头,偏了偏螓首,眨了眨眼眸,话回正题:“好啦,带我去见一见你的母亲罢。”
温廷舜哑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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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皇后葬在了冀北以南的松山,她的墓地,亦是在松山上,时下早已过了踏青怀古的时节,也并非到什么节日,是以,松山之上的人烟寥寥,仅萋萋荒草与出岫雪云常伴左右。
两人攀山至山腰处时,穹空处落下了一片苍青阴重的雨,雨丝拔凉沁冷,冀北的雨与洛阳的雨、岭南广府的雨都不太一样,冀北的雨是峥嵘的,显出清棱的质感。
山腰矗有一座长短亭,二人便是在亭檐下避了一会儿雨。
骊氏的墓碑矗立于松山山巅,温廷安抵达之时,与印象之中的体面不太一致,骊氏的墓碑,在山雨的淅沥洗濯之下,显得遗世而孤孑,日色覆照而垂,地上遂显出一片寂寥凄清的深影。
来至骊氏的墓前,温廷安赫然发觉,此处有好几撮尚在燃烧的香,香下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锦绣灰,应当是在他们抵达之前,有一些人已经来祭拜过骊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