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夕举眸凝紧温廷安:“我现在能为她做些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缓解她的疼楚?”
阿夕的大脑如浆糊一般,另一只空置的手,攫住了温廷安的手,“你虽然是女子,但从未有接生的经历,你能行吗?”
温廷安能切身感受到阿夕话辞当中的颤瑟与忐忑,沉静如水的邃眸环视周遭,这一刻,她心中确证了某些事情,纵任没有产婆在场,但是,望鹤腹中的胎儿,亦是能够顺利地产下的。
大理寺、宣武军,广府知府、祯州知州以及鹅塘知县,他们能够一起,顺遂地为望鹤接生下这个婴孩。
正思忖间,望鹤再度撕心裂肺地痛吟了一声,嗓音是颤瑟、喑哑而枯槁,尾调庶几是劈裂的,潜藏着一阵莫大的疼楚,回荡在空旷的船室当中,仿佛一柄磨钝的陌刀,剧烈而深刻地磨蚀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周廉、杨淳与吕祖迁,三人望着不断在枕褥上痉挛颤抖的望鹤,橘黄色的火光,照彻着她死白的面容,她在枕褥抓出了一道一道深深的褶痕,因是过于用劲,甚或是,她的指甲上皆是抠出了腥红的血渍,阿夕握着她的手,自己的腕骨上,亦是被望鹤的指甲,抠出了数道指甲痕迹。
但阿夕感觉不到疼楚,她拂袖抻腕,替望鹤拭去了额庭上的冷汗,再度望着温廷安,话辞之中潜藏着一种无厘的愠怒和担忧:“温少卿,你倒是说句话啊!”
温廷安并未回答阿夕的疑惑,而是望向杨淳道:“杨兄,劳烦先去寻觅剪子、热布条过来。”
“吕兄,速打一盆温度适中的热水过来。”
“周廉,取一张干净温燥的床褥,尔后为望鹤师傅盖上。”
三人闻言,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四散开去,各自依令行事,少时疾踅而归,温廷安接过了周廉递呈而至的被褥,干脆利落地铺盖于望鹤身上。
为望鹤罩上被褥之时,温廷安轻握住了望鹤的胳膊,温声道:“望鹤师傅,深吸一口气,用您悉身的气力,推,用力推腹部——”
望鹤疼得意识悬成了一根细弦,纤窄的背部深深地弓起来,俨若落难的母兽,她卯足了劲道,手扶住了腹部,使劲去推。
整座船室的人,陡地陷入一种僵硬的死寂之中,心神俱是牵系于望鹤的肚腹之上。
阿夕庶几是敛声屏息,怔怔地望着这一切,奈何,望鹤推拒了好几下,却是推不动,因为力道过大,腹中的疼楚感是益发剧烈。
整个人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毫无盎然生机。
凭望鹤一己之力,根本生不出来。
阿夕心急如焚,五内摧伤:“目下可该如何是好?”
温廷安道:“我去看看望鹤师傅是否有初露的迹象。”
第178章
初露, 乃系指女子的身体是否有出血、婴儿是否露出颅顶的迹象,此情此景之中,假令真的有初露的迹象, 那就表明望鹤真的有临盆的征象, 那么, 情状就会变得较为棘手一些,也会加重接生胎儿的难度。
初露这一词,还是温廷安在崔元昭的谏文之中看到的,否则, 她亦是不太可能会知晓这样的词,也更不可能会在此情此景之下,说要去查探望鹤的初露。
温廷安捋起了袖裾, 戴上一双崭新的鱼鳔护套, 劲步行至望鹤的腿部位置,深呼吸了一口气, 揭开了掩盖在她身上的苎麻被褥,往俯身探看。
温廷安查探初露的时候, 其他人一并都没有闲着,吕祖迁急切地打了一铜盆温热的水来,拖曳来一只杌凳,将铜盆搁放在上边;杨淳亦是寻来了蘸热的布条和一柄剪子, 焦灼地行进前来。
吕祖迁与杨佑则是去关阖上, 官船上所有的舷窗与门户,防止风雨被掀挂入内。
“船室仍旧是太暗了,劳烦多去掌些灯来。”温廷安从床褥之下探出脑袋, 一片又阑珊又颠簸的光影之中,“否则的话, 我看不清望鹤师傅是否有初露的迹象。”
祯州知州与鹅塘知县,闻言,俱是急匆匆地去觅寻灯烛和灯盏,觅寻到了更多的烛灯后,二人纷纷将这些灯火摆置在床榻周遭。
灯烛刚要逐一点燃,这时候,船外的穹空之中,倏然响起了一道惊雷,雷声还是接连响起,其所掠起的阵阵凛风,疯狂地撞击在舷窗之上,奏起了巨大的声响,风从窗板的罅隙之中,激涌而至,伴随着『簌簌』地一声轻响,原是燃好的一围烛灯,顷刻之间,复又兀自熄灭了去。
原是湛亮堂皇的室内,一霎地,变得一副灯火阑珊的情状。
暴雨激昂地怒砸舢板与船身,整一座官船都变得颠簸无比,伫立在船内的所有人,都能剧烈地感受这一巨大的震动与惊颤。
所有人在昏晦的光影之中摩挲着彼此的位置,似乎是一群有些懵然的飞蛾,一时缺乏了主心骨。
尤其是祯州知州与鹅塘知县,两人都有些一筹莫展,这厢,不远的地方传了一阵清冽的少年嗓音:“我来罢。”
一道火光应时地燃起来,照亮了床榻前一小片的区域,这一簇爝火,俨若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一举撬开浓重而晦涩的光影,仿佛是坠入深渊而摇摇欲坠的人间世,重新被一只强而有劲的手,托举起来。
让人可以窥见光明,并予人以振奋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