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夕将妹妹揽入怀中,嘴唇亲吻她的额庭,落下温柔的一吻:『我们不是姐妹夫妻吗?既是如此,我们就应当不离不弃,执手相依。』
那一刻,阿朝敏锐地觉知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去推拒长姊的拥抱,这天是冷的,雨是冷的,只有长姊的怀是温热的,长姊是她在这个人间世,唯一的依仗和挂念。
阿朝觉得自己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长姊了。
瓢泼大雨之中,阿朝学着回拥住长姊,尔后,她感受到自己冷薄湿寒的骨骼,在一寸一寸地热起来,仿佛是被长姊的体温熨热了,她感受到一阵暌违已久的鲜活,她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思绪,类似于亲情,但又远远超出亲情的范畴。
朝扬给她带来的伤害,在长姊一次次悉心的安抚当中,逐渐消弭、殆尽,她说道:“那孩子生下来以后,随我的姓,待这个孩子生下后,长姊给这个孩子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阿夕的心中,感受到了一份持久的触动:“你是想要我,给这个孩子取名?”
阿朝点了点首:“是的,你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你给取个名字罢。”
听到『父亲』二字,阿朝感受到了一阵浓烈的悸颤,她心中有一处极小的地方,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地方不甚显明,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阿夕思忖了好一会儿,给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想了好几天的名字,终于她确认了,有一个名字在她心中逐渐尘埃落定——不若讳曰『鹊』罢。
世人皆曰『望女成凤』,但要晓得,在这个人世间之中,能抟扶腰直上九万里的凤,姑且仅有一只,纵使成为了凤,又当能如何,人就能活得开心吗?
这也未必罢。
不若成为一只,在落红点点处啄春泥的鹊,更为自洽、从容和自由一些。
因于此,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名曰『望鹊』。
当然,望鹊的谐音,意表『忘却』之意,这也是想让遇人不淑的妹妹,忘却那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将心思都寄放在孩子身上。
阿夕的思绪逐渐回拢,返回现实之中,在目下的光景当中,听闻阿朝被阿茧劫掳了去,阿夕整个人就无法再佯作淡定与坦然。
她五脏如焚,心急火燎地对温廷安道:“既是如此,温少卿,你还不会快跟上去!”
冥冥之中,温廷安总有一种极是不妙的预感。
她有一些害怕心底这一种预感,会成为现实,因于此,掌心腹地,俱是渗出一丝寒毵毵的冷汗。
翛忽之间,她的手被一道轻柔的握力,舒缓地捂了住,这一种握力,天然有安定人心的力量,祓除了她原有浮躁的思绪和边角,沉浮不定的心绪,一时之间平定了下来,她侧眸望去,发现是温廷舜握住了她的手。
有他在场,似乎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众人驱船径直前行,一直赶到山阴处的背面,日色在山阴处会变得很淡,淡到几乎毫无起伏,穹顶之上的霾云渐重,阴翳的日色笼罩之下,可以听到一阵一阵的滔声,浪涛拍打在岸畔滩涂上的声响,在众人所处的船只上此起彼伏。
温廷安正想要去寻溯阿茧的踪迹,倏然之间,她一抬眼,便是看到了阿茧那一只乌篷船,少年独自伫立在船首,一手揪扯着一条绳子,绳子上牵系着一条人手,这个人除了手露出水面,证据俱是浸裹在了水中。
“阿朝!——”阿夕目龇欲裂,失声痛喊起来。
就像是一声响彻云霞的悲鸣。
若是没有被人押着,若是没有铐着双腕,她大抵早已是冲出去救人了。
不,更准确地来说,是去弑人。
所有人都能想得到,以阿夕的脾性,她一定会去杀了阿茧。
官船上的人,俱是严阵以待。
温廷安与阿茧的视线,在这一瞬对契上了:“阿茧,你的目的是什么?”
阿茧眦着牙笑道:“限半柱香,给一万两,否则我不救人。”
第175章
薄日浓云愁永昼, 凄风冷雨满鹅塘,温廷安一行人,终于赶到山阴的大泽时, 意欲要去寻觅阿茧与望鹤二人的踪迹, 哪承想, 头一眼,在一片百舸争流、千帆过境的光景之中,她便是瞅见了海上的船只,阿茧兀自伫立于船首, 一手盘于腰际,一手捆缚着望鹤的手肘。
望鹤只有这一截手肘露出海面,身躯的其他部分, 俱是沉浸在海水之下, 生死未卜,这一幕, 委实是触目惊心,让偌大的官船一时堕入了广袤的死寂之中, 所有人的喉舌,仿佛被零落的雨丝缝合住,无法言语,心脏的砰跳声, 亦是随着雨丝的垂落, 而震颤直下。
望鹤分明怀有八个月的身孕,身子骨本就孱弱无比,临盆的日子将近, 在此一节骨眼儿上,居然教阿茧胁迫至此境地, 整个人还被湮溺在凄寒的海水之中。
温廷安见到这一幕时,心中骤地一阵钝疼,阿茧年岁虽浅,看着与她年龄相仿,但这心肠,是何其的阴鸷与歹毒,比及她问他目的,他说:“限半柱香,给一万两银钱,否则我不救人。”
众人一听,蓦觉阿茧,绝对是贪财贪得魔怔了,不仅如此,竟是还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寻官府挟人要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