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丰知府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温廷安不避不让地直视他,“夕食庵真正掌厨的那位,到底是何人,望鹤师傅缺失味觉,厨艺却如此巧夺天工,想必是少不了身后那人的撑持罢?并且,在膳食之中投下花籽的,怕也是此人罢?”
温廷安的话音掷地有声,堂堂皇皇,话腔弥足有气势,将丰忠全与杨淳都震慑得不轻。
其实温廷安还留着一些话,并没有说出来,那便是,弑害郝容、贺先、唐氏和郝峥的幕后真正元凶,怕也是与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这个人若是真凶的话,而阿茧,必然是这个人的帮凶。
阿茧经常来往于夕食庵,表面上是以船家的身份去庵内下栏内,啖广府早茶,实质上,是与这个人互通消息与音信。
郝容的酒瓢,想必便是阿茧带给这个人的罢?
丰忠全面容之上,可谓是青白交接,面对温廷安接踵而至的质询,他竟是罕见地沉默了。
杨佑发现了一丝端倪,忧心忡忡地道:“知府老爷,您……”
众人亦是驻目一瞬不瞬地望定他,等着他说话。
丰忠全缄默了片晌,晌久才真正抬起首,轻声道了一声『罢』,也是这一刻,温廷安看到了这位广府老爷面容上的沧桑,畴昔父亲的容色,复又显现了出来,甚至是……
“老爷,您昨儿刚唤夫人染好的鬓间黑丝,一下子又全发白了。”杨佑目露忧色,他知晓丰忠全的脾性,一旦动了气性,或是郁结梗阻在胸垒之中时,他上了年纪,适逢多事之秋,就特别容易愁白了首,这不,他就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丰忠全,竟是一瞬之间,两侧的鬓角之间,发丝竟然是悉数花白了,俨似添上了一层厚重的银霜。
甚或是,原是笔挺如松的背部,也在佝偻清癯了不少。
杨佑意欲从袖袂之中摸出剪子,替丰忠全逐一剔掉鬓角白丝,却教丰忠全轻描淡写地阻了。
丰忠全看着眼前四位细路仔,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们可晓得,为何夕食庵,要取名曰『夕食』二字?”
这显然是有些掌骨在里面的,温廷安忽然想起,先前那位致仕的右寺少卿竺祯,给过他们一本薄薄的册子,名曰『一时辰带你逛遍岭南妙尼庵』,里头拢共介绍了岭南七大命案,册子开篇便是介绍了七名庵之首,『夕食庵』。
因为是竺少卿所夹带的私货,所以他们对此记忆得格外明晰。
当然,这一桩事体不止是温廷安想起来了,周、吕、杨三人亦是陆陆续续地回溯起来,杨淳还特地从桌案底下,将压箧底的那一本薄册子摭拾出来,快速翻至介绍『夕食庵』人文风物的那一栏。
“诸般美食,遵禀‘日朝而撷,日夕而食’之则,承启四时之序,将诸般食味的特性,挥发至最精妙的地方,‘因材施烹,循性渐进’,是夕食庵师傅掌司庖厨之事的关窍所在……”
丰忠全听罢,捋着雪须,直直摇首:“这一番说辞,纯粹是装饰给外地人听的,并非『夕食』二字的真正由来。”
温廷安狭了一狭眸心,听丰忠全凝声道:“近二十年以前,那时我初来广府,所审勘的第一桩公案,是一桩稚女弑父案,案情大意是说,一位行伍出身的军户长,望子成龙,想要培养一个将军,但他的结发妻子,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军户长遂是时常殴打妻子,觉得她是他所豢养的米虫,有一日,双胞胎实在无法忍受这等暴行,为了保护母亲,不惜用一柄锄头,往军户长的后脑勺一砸,正对着要害处,把人直接砸没了,事后,这位妻子不堪忍受千夫所指,发了癫痫,投河自尽,而双胞胎,被收押衙门的刑狱之中。”
“我亲自去牢狱见犯人,适才发现是真凶便是俩个小姑娘,年龄,根本不到十岁,一位名唤阿朝,一个名唤阿夕,阿朝是妹妹,阿夕是姐姐。”
“两人秉性、行事风格,几乎完全走向两种极端,我审问她们之时,一个软弱爱哭,说责咎全在于自己,一个恣睢冷韧,将责任大包大揽,说父亲是她用锄头抡下去的。两人皆是争先恐后地承认自己弑父,官府遂是将姊妹俩,皆是一径地抓了起来。”
丰忠全的视线放在极为幽远之处,思绪俨若钩沉在一滩流水往事之中,继而回望向温廷安,道:“望鹤师傅入庵厅以前,名曰阿朝,她是妹妹,秉性纯良淳朴,心肠也柔软至极,你们之前去公廨牢狱,在里端所见到的,被髹染成葱绿色的墙面,便是出自阿朝之手,她说,不能让犯人整日面对黑暗压抑的墙面,不然的话,很容易催生轻生之念。”
话至此,丰忠全眉眸尽显柔色:“能想象的到吗,这是一个未盈十岁的小姑娘,所说出来的话,她的一行一止,能教人感受到绵延不绝的慈悲,她的心思还格外敏细,能强烈地感受到旁人的疼楚与悲欢。易言之,她的通感能力、共情能力,非常厉害。”
温廷安凝了凝眸心,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难怪了,此前她去牢狱之时,见到甬道夹侧两堵,被髹染成一片翡翠碧色的墙面,顿感匪夷所思,接着听丰忠全说,『将墙面漆刷成植物之色』,乃属望鹤师傅的主意。自那个时候起,她便是心中存有一丝疑窦,为何在管理牢狱一事上,望鹤师傅居然也有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