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只当这小孩儿是在作谦虚之词。
温廷猷绘摹的,是夕食庵的百般景致,食客盘膝用茶、扎脚尼洒扫庭除、企堂尼煮水上茶、香客礼佛诵经、劳役在米仓斟米……不论是场景的线条、透视、结构、布局,还是人物的面容、表情、情绪,甚至是光影的捕捉、氛围的渲染,都如此栩栩如生,生动形象,温廷猷仿佛将夕食庵,全须全尾地搬入了画绢之中。
温廷安只去过夕食庵的第十八进,对于其他地方其实不算熟稔,但借助了温廷猷的画稿,她算是逐一详览,且过饱眼福了。
“诶,庵院里这只咬东西的小狸猫,好可爱。”温廷安翻至了最新一页。
“此处是望鹤师傅栖住院落的外院,我跟师傅说,我很喜欢小狸猫,她就让我入院写生了。”
许是正值换牙起期,小狸猫所撕咬的表情,露出了一抹凶狠,温廷安看不清它磨牙的东西,待凑前凝视,她整个人有些发怔——
小狸猫的口中,是一只打酒用的陈旧酒瓢。
——郝容嗜酒如命,生前,常去菩提庵打酒,饶是上值的时候,也常酒不离身,悉身泛散着一股子酒味。
杨佑对郝容的描述,在不经意之间,回荡在了脑海之中,温廷安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她再仔细望去。
确乎不假,小狸猫口中所撕咬的东西,真的是一只打酒所用的酒瓢。
她仔细看了一眼画幅左上角的写生时辰,不偏不巧,算起来,居然是在郝容死后的第二日!
直觉告诉温廷安,这很可能不会是一种巧合。
温廷安故作随意地问:“四弟,此一只酒瓢,小狸猫是从何处叼来的呢?”
“你说这个酒瓢啊,”温廷猷道,“是来夕食庵喝早茶的几位常客,其中一个人送给小狸猫玩的,小狸猫的窝儿就在下栏,所以,时常溜到食客的茶案之下觅食,同食客的交情不错。”
“说起来,送小狸猫酒瓢的这个食客,是个年轻很青的船家,你应当是认识的罢。”
一个名字,不自禁地浮显于温廷安的心头,她倏然想起白昼之时,随同丰忠全去喝广府早茶的时候,便是遇到过阿茧一回,那个时候,负责带路的企堂尼说,船家们经常来夕食庵喝早茶。
周廉他们觉察温廷安面露凝色,问:“少卿,你怎的了,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温廷安将这幅画摊展给他们看,忽然问:“你们去菩提庵的时候,庵主说,郝容那夜是不是拿着酒瓢来打酒?”
三人皆是去菩提庵调查过,对庵主的供词还有印象,俱是点了点首。
“那我们目下去菩提庵一趟。”
三人怔愣,顿住了拒绝的动作:“啊,现在吗?”
温廷安点了点首:“对,立刻!”
第152章
畴昔, 温廷安问过阿茧,问他是否打捞过郝容的随身物品,阿茧矢口否认, 说郝容随身之物, 要么被卷上了岸, 教拾荒匠拣走,要么便是沉江而去。
假令阿茧所言为真,那么,温廷猷说他给小狸猫赠与了一只酒瓢, 又是何意?刚巧不巧,居然还是在郝容坠桥溺毙的第二日。
此前,温廷安一直仅将阿茧与三人沉珠江一案联系起来, 不曾将他与郝容之死想到一起。
毕竟, 郝容的死,委实是太悬乎了。假令贺先的供词乃属真实, 郝容的死就分有意外和他杀,郝容到底是坠桥而亡, 还是说,他攀上了水磨青泥板桥以后,又因为某种原因,再度坠桥而去?
生发在暴雨之夜的案子, 一切物证都被雨水濯洗而去, 案发现场也难以寻觅有效的人证,物证、人证双重缺失,导致第一桩案子格外棘手, 难以教人从有效的线索落手。并且,打从抓着贺先以后, 知府与杨书记觉得是破案了,郝容显然就是被贺先所杀,毋需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因为大理寺目下一直忙着缕清贺先、郝家母子沉珠江案子的疑绪,倒是先搁浅了郝容的案子,目下的光景之中,温廷安在脑海之中复盘,这两桩案子之间,会不会有紧密的关联?
第二桩案子的真凶,会不会与第一桩案子有千丝万缕的纠葛?郝容之死,与第二桩案子的真凶有关联吗?
还有,阿茧到底隐瞒了大理寺多少事?
在第一桩案子当中,他在口头上,声称什么都没捞到,但为何要私自拣走郝容的这只酒瓢?
有什么深刻的用意么?
还是说,这一只酒瓢意味着物证,所以他必须私自藏起来?
阿茧与真凶之间,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听企堂尼和温廷猷说,这个少年,常去夕食庵喝早茶,是夕食庵的常客,貌似与望鹤师傅交情不浅。
提及夕食庵,不知为何,温廷安竟是想起了它所出品的黄埔米。
丰忠全提过周家磅,在府衙铜匦前投递过一份千字愆书,说黄埔米有问题,据说是被下过蛊毒,能惑人心神。
说来也巧,在唐氏与郝峥的复验验状之中,仵作便是勘验出,二人的腹肠内,存在黄埔米的米糜。
母子遇到伪装成贺先的凶犯,毫不挣扎,纵然是沉珠江而去,身上也没有搏斗的痕迹,这等异样,会不会与他们所食过的黄埔米有所关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