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廉扬起一侧的眉:“蛊虫?”他看着青瓷碗盏,“周家磅是说,这黄埔米被下了蛊虫?他们又怎么晓得?”
丰忠全道:“这在愆书上没有提及,但他们言之凿凿,恳请郝容去搜寻望鹤师傅的厢房与堂厨,说定会寻到毒蛊之所在。”
吕祖迁道:“这不明摆着就是谤议么?自家的种植与烹饪弗如夕食庵,就妄自乱嚼舌根。”
丰忠全浅啜了一口普洱,摇了摇首:“但郝容那一夜冲入司房,跟我说,他在夕食庵的私厨之中寻到了蛊虫,说黄埔米有问题,绝对不能借去北地,还教我去将夕食庵抄封了。”
众人听罢,端的是瞠目结舌,其所述之话,与暗自寄送的奏疏,一模一样。
温廷安心中升起了一丝惕意,问道:“既是如此,蛊虫何在?您是如何做的?”
丰忠全道:“勘案最讲究凭据,郝容说他看到了蛊虫,但他既无物证也无人证,振振有词让我去抄庵,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我自然是不信的,哪承想,郝容这人直接摔了官弁便走,翌日点卯之时,都未见着人影,遣杨书记去验察,却是发现他坠桥溺毙了……”
丰忠全面容上覆了一重凝色,揉着额心,看了温廷安一眼:“听闻你们是捉着了嫌犯?”
温廷安道:“捉是捉着了,但疑点颇多,今晌需一一调查,才能确证此人到底是不是弑害了郝容的元凶——”
话未毕,推门倏然被推了开去,一道人影风尘仆仆地前来,容色煞白如金纸,跪伏在廊庑之下的门槛前,气息未定,道:“少卿、少卿大人,出事了!”
温廷安和其他三人俱是望了过去,此人是官邸的一位差役,因是赶路赶得急,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
“狱吏从牢里传来消息,说是去给贺先送昼食的时候,发现大牢的门从内被撬开,牢中空空如也,狱吏在牢中四处寻搜贺先,却是遍寻无获……”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温廷安眉心稍稍凝起,道:“从狱中消失了?”
杨淳看了看那个差役,又看回温廷安:“这……算是逃狱罢?”
吕祖迁掀案而起:“我此前推断没有错,这个贺先,果真有问题,审讯时,那大价值讲得一套一套的,结果,连半日铁窗呆不下去。你们看吧,他就是弑害了郝容的真凶,人是他亲自推下去的,因为没有人证,他仗着我们手无凭证,就妄自信口编造!”
周廉摇了摇首,辩驳:“他越狱,应是有不可为外人道的隐衷,不能这般妄自下判断!”
温廷安有些头疼,“你俩先别争执,去暗牢现场查探一番,才能晓得真实情状。”
丰忠全颇觉此事非同小可,起身肃声道:“我且随你们同去。”
离开尽头的第十八进,在迫近第九进的地方,右侧的堂门却是出来了一些仆役打扮的食客,面目饱濡风霜,肤色黧黑暗泽,与各进用膳的缙绅显贵迥乎不同。
延引在旁的企堂尼低声道:“望鹤师傅仁慈为怀,上十八进,做的是上栏素筵,而下十八进,做的是下栏食膳,鱼行米行果厅云云,三教九流之人,会来下栏。”
“诶,那不是罗师傅和阿茧么?”周廉眼儿尖,道。
温廷安循声望去,果真在那一群离去的劳役之中,看到了两道较为熟稔的身影,他们正一行执竹签剔牙,一晌绕开青烟袅娜的佛堂,穿梭在街衢泛着水汽的骈阗人潮之中,一径地往珠江的方向去了。
“他们干得虽是捞死人的应生,常受外人轻眼忌讳,但在夕食庵,是受到平等的待遇的,故此,他们也算是夕食庵的常客了。”
温廷安心里一直想着贺先越狱之事,倒是没细听企堂尼叙话,一行人踩着辚辚马蹄声,少时便抵至广府公廨。
与预想之中阴暗潮湿的牢狱不同,广府的地牢,石砖墙壁一缕漆刷成翡翠的漆色,遥望上去,俨似繁茂旺盛的雨林,似是觉察到了四位少年的困惑,丰忠全摸了摸发财鼻,道:“此些困在此处的劳犯,看着幽黯的铁窗,多绝望啊,想不开的话,就撞墙自尽了,麻烦的就是咱们狱卒,刷成翡翠色的话,他们会觉得这是蔬果的颜色,心理会舒心得多,觉得人间有味与清欢,也不会轻易妄存死志了。”
言讫,他又道:“这道法子,便是夕食庵的望鹤师傅提出来的,五年前开始执行,效果立竿见影,在牢内自尽的人,比往年少了泰半。”
众人听之,很是动容,杨淳道:“望鹤师傅果真是慈悲为怀。”
一路行至关押贺先的牢狱,那狱卒一脸愁容,愧怍地道:“卑职看人不力,万请知府老爷降罪!”
丰忠全摆了摆手,直奔主题道:“贺先到底是如何不见的?”
那狱卒一脸怅然,回禀道:“半个时辰以前,天色刚大亮,本是尚未到昼食的光景,贺先喊了饿,执意要卑职送膳去,否则的话,他便是撞墙了,卑职真怕他一时想不开,遂是去吩咐了。但回来以后,发现那扇牢门,竟是被从内撬开了去,牢内空空,贺先此人不知所踪,仿佛凭空消失了般。”
狱中明明有五位狱卒在严格把守,四位狱卒镇守于东、西、南、北四方,一位镇守主牢,而监看贺先的这位狱卒,是镇守西方的,他离去后,还有四位狱卒在严格把守,眼线众多驳杂,一个大活人不可能会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