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少卿的新迁之筵,温廷安喝了整整两盅乌鸡玉笋汤,这教竺夫人一时受宠若惊,说得暇务必常来造谒。
目下的光景之中,竺少卿清了清嗓子,凝声道:“我若致仕,本是需从右寺所带的徒弟里,挑拣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但我并没有发现合适的,故此,这选人的事,要给阮寺卿来代劳了。”
言讫,便给上首座的阮渊陵敬了一盏酒。
“那我可不会放水。”阮渊陵酌酒后,继而淡声道,“在新右寺少卿甄选出来以前,竺卿的公牍作会悉数移交给廷安,目前,竺卿遇到了一桩棘手的事体,不妨同她说一说罢。”
竺少卿咂舌:“这般轻松的时刻,居然也要谈公事么?”
阮渊陵面无风澜,仅作浅笑:“这一桩事,关涉国是,意义重大,廷安早了解些也好,当然,”他对吕祖迁、杨淳二人说道:“你们也认真听一听,等磨砺好,熬够资历,便可以往上走一走了。”
他默了会儿,对周廉道:“你脾气有时虽莽直了一些,但将后生二人都带得很好,这一桩事,你也务必跟进。”
这一番话显然像是一盆鸡血,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在座每位年青人,他们陆续起身,腆然地斟酒,学大人样儿,青涩又拘谨地对阮渊陵承恩言谢,温廷安受到了氛围的熏陶,遂对竺少卿好奇道:“究竟是什么案子,竟然能让您觉得这般棘手?”
谈及公事,竺少卿那堪比弥勒佛般的面容,笑意渐收,正色道:“相信你们近日以来,也有略有耳闻,时近秋冬交嬗之季,秦岭淮河以北的两府州路,屡受蝗灾之侵袭、秋汛之漫湮、霜冻之迫害,时疫频发,民无屋可宿,无地可耕,民众饿殍遍野,是以,成康帝下了一道敕诏,诏命写,亟需于一个月内解决北地疫民的粮食问题。”
半年以前,恩祐帝中道崩殂,储君赵珩之黄袍加身,正式登上帝位,改年号为景淳,成康是他的帝号。成康帝继位以后,致力于文武兼治,剥除大量的繁冗官职,他励精图治,虽不崇尚仁德之治,但不论是朝庙之上,还是江野之下,皆敬他是一位颇有政绩与抱负的明君。
登基那夜,赵珩之对温廷安许下一桩两年限约,她此前在东宫明确坦白了自己的心意,但赵珩之显然不在乎她是否心悦于他,他说,『因为你的年纪太轻了,朕就许你两年自由,两年之后,朕会亲自策办封后大典,纵任你要逃,不论逃到天涯,抑或海角,朕也会亲自寻到你,你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撇去这个两年限约不议,在温廷安眼中,赵珩之是极为沉得住气的男子,但面对北地的时疫与灾情,他居然下了一道如此强硬的敕牒,行事风格变得雷厉风行,可见灾情是何其的严峻,竟是触怒龙颜。
“可是,”她纳罕道,“北地诸州的粮食问题,这不应当是内粟司农与户部该管辖的事务么,为何要教大理寺接盘?”
竺少卿捋须,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容色,“这可就有讲究了,恩祐帝时期,司农与户部早已生出诸多蠹虫,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搜刮民脂之事俯拾皆是,成康帝或许早就留意到了此种隐患,得登大宝以后,便开始敲山震虎,这一会儿,你去农部与户部走一趟,不论是侍郎、还是尚书,都是人去位空。”
温廷安可算是听明白了:啊,原来是贪官污吏落马了,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的能人志士来继位,是以,现在的农部户部集团基本处于瘫痪的状态,余剩一堆虾兵蟹将老弱病残,诸事百废待兴。
“国帑粮仓大开,虽已拨粮赈济至北地,但对于百万难民而言,这些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七日前的廷议,官家决计从岭南之地入手,提出南粮北济、南水北调、南药北治三策,大理寺负责『南粮背济』。”
温廷安看到一份敞阔的大邺舆图在近前铺开,竺少卿圈出了一个地方,那是秦岭淮河以下的粤南之地,仅一眼,她悉身袭上了浓深的颤栗,下一息,听阮渊陵道:“廷安,你要借粮的地方,便是在岭南。”
竟是她的祖父、父亲和叔伯所流放的地方。
假令此番要去岭南,就必定要和他们正面打交道。
阮渊陵想了一想,道:“你和周廉等人,此次去岭南办差,不仅要完成借粮之命,还需秘查一桩悬案。”
一提到有案可查,周廉登时有些来劲了:“大人,是什么案子?”
阮渊陵浅啜了一口茶,眉心微锁,凝声道:“三日前,有一道折子,从广州府寄出,一路用急脚递传到洛阳城御前,说坚决不能借岭南的粮,否则,将引发更严峻的后果,不仅无法救北地饥荒,还会死更多的人。”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言,周廉皱眉道:“这怕是危言耸听罢?”
温廷安扬起一侧的眉,“这道折子是广州知府所寄么?究竟是何出此言?”
阮渊陵道:“寄送折子的,并非广州知府,而是一位名曰郝容的从七品文吏,他是越俎代庖寄送奏折,至于为何不能接粮,郝容在奏折并未写出。从凌乱又匆促的笔迹观之,他显然是背人秘密写下奏疏,匆匆寄送,时势紧迫,就没来得及详细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