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淡声道:“我无碍。”言讫,继续朝前走。
靴履碾踏在湿泞漉稠的地面上,她缓缓行了一些路,不出多时,很快抵达惯常所栖住的濯绣院。
官兵陆续将院中所栖住的女眷带离,嚎哭此起彼伏,糅成一片,温廷安撩裾跨过石磴,一道柔纤矮小的身影直直扑上来,温廷安发现此人是温画眉,娇蛮的小姑娘深深揪住她的官裾,满脸都是濡湿的泪渍,被雨丝淋得极其狼狈。
“长兄,我今后会很听话的,求求你,别让坏人抓走我好不好……”
温画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温廷安的官袍揪出了一道极深的水色褶痕,温廷安并不言语,放任上前来官兵将温画眉带走。
她感受到吕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如此复杂而深刻,但她并不辩解分毫。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辩解什么。
温善晋和其他叔伯,这个时辰在大内当值,但搜捕令已经下达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去收押他们。
府中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普遍发卖茶楼。
至于温廷舜……
温廷安蓦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注视,她转过身,朝着来时路看去,不知何时,那雨幕之中竟是出现了一道修直的少年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的,她居然没有发觉。
温廷舜身上穿着兵部主事的官服,那是一身量身裁体的鹤纹补子,藏青色的官袍如一枝细密的工笔,细细勾勒出他峻拔孤直的身量,劲瘦如松的腰身,雨水淋浇在他钟灵毓秀的面容之上,泛散出温隽扶疏的气质。
两人隔空相视了一会儿,温廷安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有一些话酝酿在喉舌之间,想要道出来,但她陡觉自己的喉头极是干涩,最终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那么,温廷舜会有话对她说吗?
大抵是有的,不过,温廷安没有给他说的机会。
她遥遥看了他一眼,按抑住汹涌的心潮,转身便离开了崇国公府。
温廷安率兵查封崇国公府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洛阳城。
一时之间,上至朝士大夫,下至富家小户,都认为这个大理寺少卿疯了。
新官上任第一天,竟是差人抄剿了崇国公府,崇国公府可是少卿爷的母家,此举委实教人匪夷所思!
第138章
“究竟有多大的仇, 多大的恨,才能把自己的父家抄封?”
“哎,按我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素挂着新科状元郎的皮, 瞧着还人模狗样的,但那皮下啊,根本是冷血的铁石心肠!”
“亏当年状元郎游南长街,我还让咱家闺女朝他扔绢花来着, 早知其败絮其中,我也不去沾这身晦气了。”
方从东直门的义庄验察几具女尸,途经一处茶楼歇脚, 临窗雅间润嗓子的功夫, 朱峦便是听到那说书人正执着一折扇一抚尺,有声有色地渲染大理寺少卿新官上任头日封官抄家的传奇故事, 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博得满堂茶客的口诛笔伐。
朱峦面露隐忧之色, 都已然逝去了近半年,怎的这说书人还爱叨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他下意识看向随意坐在窗前的少卿爷,今日温廷安没有穿惯常的官服,反而换上一席干净朴素的镶花齐胸襦裙, 身量窈窕纤细, 丱发双髻之下,是一张轻扬婉约的淡寂面容。
朱峦有些发怔,倒吸一口凉气, “官爷……”
温廷安朝他露出澄澈而湛明的眼神,原是偏中性的嗓音此刻变得温柔而软糯, 偏着螓首浅饮温茶,轻声问道:“像不像林姑娘?”
最近洛阳城内屡犯连环奸案,抵至今时,拢共有七位适值芳龄的少女受了奸害,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奸犯,每逢夤夜时分潜入屋宅闺院之中,对少女进行强侮、虐待,但此嫌犯并不弑人,对少女实施暴行的过程之中,话辞总会刻意温柔起来,甚至对陷入恐惧的她们,进行儒雅有礼地安抚。事了拂衣去,深藏一切物证,每次犯案,他总还会冠冕堂皇盗去她们的小衣,似乎将此视为他犯案的军功章。
林姑娘,原名林绛,隶属于其中一位受害之人。她的祖籍在山阴,一年前发大水,爹娘都死了,她不得不来投奔洛阳城做卤酒营生的舅母一家,舅母三个月前给她寻了一份亲事,男方是城西头在国子私塾当教谕的高生,长林绛整整三十七岁,家中已有一妻三子。高生给了林绛舅母三两碎银作为礼金,开春时节还互换了庚帖,这一份亲事林绛不同意也得同意,更何况她本就寄人篱下,别无选择。
本来旬日前,林绛就要过高家的门,但祸患,刚巧不巧生发在了过门前夜,舅母唯恐林绛逃嫁,遂用一根三寸长的铁索铐住她的手,将其锁入厢房之中,讵料翌日卯时一刻,她带着喜婆为林绛添妆打扮时,被屋中的遍地狼藉吓了一跳。
林绛俨似一枚被剥光的鸭蛋,裙裳支离破碎地摊散在床榻内外,她蓬发遮面,容色死白如灰,涣散失焦地看向虚空,空气弥漫着苦咸腥稠的血气,舅母适才惊觉林绛的腿间不断淌血,血渍悄然蘸湿枕褥,这个年仅十六的少女,将众人彻头彻尾吓了一惊,舅母没见过这般情状,当成昏厥了过去,还是喜婆尖叫一声,跌跌撞撞速去报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