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之已经行至她的身前了,悉身裹挟着天子的气魄,教人不容抗拒。
她是今岁的状元郎,一行一止,都受旁人的瞩目,赵珩之躬自唤她平身的时候,温廷安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诸多复杂的注视。
温廷舜随之也被赵珩之唤了起来。
这是隶属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无声博弈,空气之中仿佛有战火在隐微地燃烧。
朝中百官也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一阵浓郁的压迫力,更准确地说,是两份压迫力在相互倾轧与对冲,两方抵抗得不分伯仲。
众人循着这一份压迫力的来源,深深睇望了过去,只望见矜贵的太子殿下,正抻手扶起今岁夺得榜眼之名次的少年。
嗯,这场面看着和谐而安详,但为何在冥冥之中,就能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呢?
赵珩之扶起温廷安、温廷舜起身,也没对他们说些多余的话,但在外人眼中,他们二人已经成了极是受到器重的存在了。
但温廷安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不由与温廷舜相视一阵。
温廷舜眉心间悄然覆落下一抹霜色。
果不其然,这份预感在司礼监的官员宣读圣旨时,完美地应证了。
宣读圣旨的公公扯着花旦长腔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掠过一堆繁文缛节的宣辞,接下来正式轮到官职的任免。
温廷舜被任为兵部主事,从八品下。
大多数登科进士普遍去了资政殿或是文渊阁,从芝麻文官做起。
至于状元郎温廷安。
直至听到任免以后,整座承恩池的人都怔愣了一番。
获赐『大理寺少卿』一职。
居然是从四品的实职!
这,这怎么可能?!
温廷安整个人也有些发懵。
这肯定是赵珩之对她所赐的官职,为何一下子就赐官了,她翛忽之间想起赵珩之曾前对他说过的,要让她亲下令处决崇国公府。
手中无权的话,自然无法处置。
所以,赵珩之这是要赋予她实际的权利了么?
一下就让她成为大理寺少卿。
见她久久岿然未动,宣读皇旨的公公笑着提醒道,“状元郎莫不是怔忪了,赶快来承旨罢,否则,咱家的手都酸了。”
温廷安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赵珩之一眼,男子屹立于上首之座,正一瞬不瞬地注视她。
赵珩之眼神沉稳而有力,目色灼烫,庶几能将她烧灼起来。
这一道皇旨,俨似一份炙手的山芋,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倘若接了过去,那岂不是就意味着她成为了他阵营里的人,要利用新赐的权利,处决掉自己的母家,崇国公府?
那这是忘恩负义!
但若是不接的话,于情理也根本过不去,整个承恩宴的人,都在看着她。
温廷安不欲接受这封皇旨。
要让她接受这份恩泽,做出处决崇国公府的事情,她根本下不去手。
可是……
温廷舜用眼神制止住了她。
他的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让她接受这份皇旨。
温廷安窃自咬紧了嘴唇,一时有些恕难从命。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少卿并不如预想之中的那般好当,她一下子身居高位,想必很快就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历年的状元郎,都远没有这般优渥的待遇,她是独一份。
接旨,还是不接旨?
承恩宴上,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
温廷安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驱前一步,双手递呈上去,以恭谨之姿接受了这份足感圣情的皇旨。
皇旨的份量很轻盈,但落在掌心间的这一刻,仿佛有千斤般沉重。
这是赵珩之对她的独特关照了,宣示在大庭广众之下。
第133章
一整个承恩宴, 温廷安多少有些心神不宁。
宴席之上不少人戳她脊梁骨,但她这些都觉得无所谓,在读书任职这些事上, 她经历的太多了, 外人的陟罚臧否, 初涉官场的人可能会有些玻璃心,但她不是,她在体制内浸淫了七年八年,很多面目都见识过不少, 早就养成一颗百毒不侵的铁石心肠,因于此,外界对她的评议, 温廷安并未太放在心上, 唯一担心地是,她行将要履行对赵珩之的承诺了。
也就是身居高位、手揽重权的代价。
承恩宴结束当夜, 温廷安任职为大理寺少卿一事,如一把泄了火的诏书, 即刻烧遍了整座崇国公府,最开心的自然还是温老太爷温青松,他老人家最期望便是儿孙能够入仕为官,这般一来, 就能重振温家的门楣了, 各房的叔伯夫人也陆续拜谒濯绣院,同温廷安献呈上贺礼。
是吕氏代她收下了这些贺礼,愈是收下这些献礼, 温廷安的心便是愈发沉重,一整夜卧在床榻上,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很怕明日会到来,明昼便是下车之日,她觉得定是有大事生发,赵珩之一定会借助她的手,铲除崇国公府这一枚弃子。
这样的事情,俨似一块浓深的郁结,深植在心底,她起了身掀开衾被,推开了支摘窗,绛蓝的银汉,远处的雪,一涓一涓,一缕一缕,俨似一场浩瀚的无声戏,正于长夜之中徐缓地行演,她望见漆檐上的碎雪,形态如斗大的一掬山茶花,悉数由上往下,砸落漏槛之上,时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一层小小的斗拱形态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