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你是不是早就知晓,在许久之前的风雪夜里,将你双腿打折的人,其实是我。庞礼臣不过是我的替罪羊,我拿他出去顶罪,你已经知晓内情,但不做揭穿罢了,你明明什么都知晓,恨我入骨,但母亲在祠堂鞭笞我时,你还是拖着病体替我求情,我想不通,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明明,是恨不得我死的。”
温廷安说得很慢,越说下去,她眉心蹙得越紧,眼尾处也微微晕湿,末了,她胸腔之中攒着诸多的疑窦,千言万语,在喉舌之中千回百转,只化作了一句问话——
“温廷舜,你到底是谁?”
此番问话,俨似一出戛金撞玉,话声重重地撞在温廷舜的胸口,他乌浓鸦黑的眼睫垂了下去,哑声问她:“我若坦诚,长兄也会坦诚么?”
“什么?”温廷安没听明白。
温廷舜寥寥地牵起了唇角,目不转睛地凝视她,“长兄当真是什么都不懂,你可真是一块榆木。”
这本是用奚落与轻哂的口吻,所述出来的话,但不知为何,温廷安竟是听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
什么叫,她什么都不懂?
什么叫,她是一块榆木?
温廷舜这厮到底是在指涉什么?
温廷安怔神之时,倏忽之间,少年行前一步,手指触在她的颊面之上,粗粝的指腹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阵,虽然是极其微小的动作,可如若轻电,蔓延入肤,温廷安周身陡地轻颤,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针刺般的惕意,她再是迟钝,此刻也明悟了什么。
这极粗粝与极柔软的碰撞,催生了漫山遍野的情愫,也教她悸颤。
她别开温廷舜的手,口吻微厉,“你在做什么?”
温廷舜的手落了空,雨水随之打湿了他的袖袂,骨腕处残留着的温热,不出多时,被沁冷的雨意彻底湮灭。
他唇角处仍旧噙着一丝笑,仅是这一抹笑,并不达眼底,“长兄,还看不懂么?”
温廷安大脑卡顿了一下,有些怔然,起初有些不知当说什么,但后来寻着了一丝借口,忙道:“之前,我同你说过,我有龙阳之好,我所倾慕之人,是沈兄。”
温廷舜的眸色,陡地沉下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隐瞒自己的身份。
而是因为,她说自己所倾慕的人,是沈云升,这个名字,温廷舜前前后后听了不下数次。
温廷舜觉得,温廷安太热衷于拿沈云升当借口了。
温廷安不知道温廷舜心中的所思所想,以为这样说的话,就可以劝退他了,孰料,温廷舜道:“假令长兄心悦于沈云升,那么,在元夕夜里,为长兄摹妆的人,不该是我。”
温廷安瞠着眸,这件事不提还好,一提的话,很容易惊乱她的记忆,她耳根更烫了。
她想要解释,但又不知该作何解释。
温廷舜为她摹妆,她并不排斥。若是沈云升为她做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她大抵是会峻拒的。
是啊,为何温廷舜会成为她的特例呢?
“假令长兄心悦于沈云升,那么,他受伤时,长兄不该仅是递上一个药膏。”温廷舜说这番话,显然是有言外之意。
温廷安想起温廷舜受伤之时,她亲自到值房之中,为他的背部敷伤。
她对温廷舜,比对沈云升好很多。
温廷安的幌子,被温廷舜三言两语地揭了开去。
她自己甚至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要温廷舜一步一步地去引导。
回望过去的时日,虽然还不到数月,但她和温廷舜居然一举发生过这般多的事情了。
在她所没有仔细深究过的地方,原来,温廷舜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或亲昵,或关切,诸般皆有,而她接受了,也不觉得奇怪。
所以说……
第103章
——温廷舜这厮, 莫不是喜欢上了她罢?
这样的念头,一如时涨时伏的潮汐,渐渐然地漫延在了温廷安的心尖上, 将她的心泡胀得绵麻又痒酥, 甚至在脊椎骨处, 亦是泛散出了一阵持久的颤栗。温廷安感到一阵匪夷所思,得出这样的念头,让她感到无比荒唐,这个大反派怎的会喜欢上原主呢?
这不太可能罢。
温廷安分明是女扮男装, 假令温廷舜喜欢原主,那就说明温廷舜可能有断袖之癖,可她分明是女儿身啊, 本质上, 她不是真男儿。
可是,在纠结自己的身份之前, 温廷安率先将温廷舜喜欢自己的这个想法,一举摒弃掉了。
大反派是不可能会喜欢她的, 她没有那么恋爱脑,恰恰相反,她趋于理性与克制,大反派没有喜欢她的理由和动机, 他有他的宏图霸业和远大抱负, 是不可能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滞留分毫的。
温廷安素来都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定位。
甫思及此,温廷安及时悬崖勒马, 将话题的马缰收持回来,对温廷舜道:“赵瓒之应当是毒发了, 不能被他跑了,我们这就去擒人罢。”
温廷安说罢,即刻从温廷舜伞翼之下退出,随手寻了一件雨蓑,率性地戴批而上,即刻翻身上马,一溜烟儿打马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