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渊陵蹙了蹙眉心,道:“媵王还打算索求什么?”
魏耷接过话茬道:“长贵被完颜宗武安置在了四夷馆之中,媵王便是派遣钟尚书去纵火烧了四夷馆,打算将长贵烧死,这般一来,他算是毁掉了完颜宗武的第一个筹码了,鉴于此,他能趁此向完颜宗武讨要元祐三州的疆土。”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番怔然,面面相觑,一阵默契的无言。
众所周知,收复回元祐失去的疆土,一直是先帝的夙愿,也是当今官家的帝心所向,假定赵瓒之想要收复失地,这一点其实早在阮渊陵的意料之中,但他觉得,赵瓒之的所作所为,他并不能全然苟同,这不是为大邺的江山社稷着想,更不是为天下苍生着想,而是名副其实的卖主求荣。
庞礼臣继续道:“媵王要完颜宗武割让元祐三州的失地,但据长贵所说,完颜宗武其实还准备了第二个筹码。他遣长贵贿赂了冶炼场的劳役,让这些劳役们将火-药与硝石,埋藏在了各处隧洞之中,只消谈判谈崩了,完颜宗武便会窃自吩咐这些劳役引燃火-药,以此为要挟媵王。”
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目下的光景之中,完颜宗武逼媵王只剩两条路可走,要么同意交出兵谱与火-械,要么就同他玉石俱焚。
阮渊陵面沉似水,负手问道:“他们行将于何时谈判?”
魏耷忖量了一番,凝声道:“是在午牌时分。”
一旁恭谨以待的蔺苟,此刻行揖道:“庞大人已经差人将长贵带回茗鸾苑,将其遣送回完颜宗武身边,这般一来,完颜宗武势必会使用第二个筹码,也不会遣人去引燃隧洞底下的火-药。”
这样说是没错。
但阮渊陵仍旧是放心不下,以他对赵瓒之的了解,此人诡计多端,胸中城府深似海,怕是早就料着了完颜宗武的第二个筹码是什么。赵瓒之机心极重,也势必会在私底下,提前遣人去摆平那些反水的劳役,并且销毁那些藏在地洞之下的火药,好让完颜宗武棋差一招。
论机心,完颜宗武到底是要输掉赵瓒之一筹。
沈云升听完了全程,心中掠过了浓重的隐忧,对阮渊陵道:“掌舍,温廷安与温廷舜的安危迫在眉睫,请让我们速去营救!”
苏子衿、崔元昭、庞礼臣、魏耷、吕祖迁和杨淳六人,亦是做了个请命的姿势。
庞礼臣大抵是心中不安,心事也干脆写在了面上,藏也藏不住。
沈云升倒是能藏得住心事的,面容之上,有且仅有一丝风澜。
雷雨隆隆,蛛丝般缠雨,叩击在了酒坊的重拱乌檐之下,声如蚕食桑叶,势若石击深潭,淋漓的雨雾,幽幽弥散在了空气之中,逐渐朦胧掉了少年们的声音,阮渊陵见状,心中平添了一丝极深的触动,这是他所扶植的九斋,一个颇有共同体意识的团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阮渊陵抬眸扫了一眼天色,目下是巳时三刻的光景,距离午时牌分还有一段时辰,遂是对一众少年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第95章
京郊酒场, 茗鸾苑。
更漏滴答滴答的作响,距离午牌时分,还差一刻钟的光景, 雨势愈发滂沱如瀑, 雾珠衔接成了细密的缠丝, 紧紧搅在了赵瓒之的神经之上,他一面吩咐参将在院内架起避雨长棚,一面负手立在漆檐之下,邃眸淡视庭景, 少顷,参将回禀说雨棚已经搭好,赵瓒之点了点头, 又淡声发问:“庞枢密使与钟尚书人何在?”
媵王的口吻阴晴不定, 参将参悟不透自家主子的脾性,只能战战兢兢地地打探了一番, 踅身禀命道:“王爷,尚书爷遣了亲信说, 庞枢密使哗变,暗自救下那隧洞底下的纸鸢,于一里外的驿站晤面,尔后便教给他们逃了。”
这一桩事体, 似是早在赵瓒之的意料之中, 是以,他的峻容之上并无太多异色,反而显得格外淡寂如水, 那参将又道:“尚书爷又特地交代了一句,有一位名曰温廷舜的少年, 也就是伪饰成秋笙秋娘子的那个贼人,他没逃,往酒场的方向潜伏来了,意在于救人,说是有一位同党还落在了这酒场之中,至于剩下获救的少年,皆是回城求援去了,以卑职之推揣,他们应当是去了大理寺。”
赵瓒之薄唇浮起了一丝极浅的哂笑,低喃道:“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言讫,他又淡声问道:“那么,长贵人何在?目下,他是在谁的手上?”
参将深忖了一番,道:“如王爷所预料地那般,长贵原是落在了温廷安等贼人手中,后来庞枢密使哗变,温廷安将长贵交给了庞枢密使,庞枢密使差人将长贵遣回酒场,想必是打算将其送至完颜宗武身边,以便搅乱王爷您的大计。”
赵瓒之的眸底,深深掠过了一丝厉色,他不由往完颜宗武所栖住的院落看了一眼,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几位口译官正在服侍左右的影子,晦暝不明的雨色,轻轻浮照在了赵瓒之的冷容上,他谛听着檐雨叩地的窸窣声响,凝神思量了片刻,道:“长贵虽说在庞珑手上,但若要遣返的话,一定会走偏门这条道。鬃马纵然脚程快,但到底还是差了气候,你们不若这样做——”
赵瓒之在参将身前低语了几句,参将面露震颤之色:“王爷,这会不会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