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珑没有否认钟伯清所述之话。
钟伯清脸上浮现起了一阵明显的讥诮:“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还真可是算无遗策。”
庞珑淡淡地笑道:“不实相瞒,长贵他人其实还留在了采石场内,我差人打昏了他,是为了方便将其遣送回完颜宗武身边。”
这不可不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了。
钟伯清见庞珑这般说,整个人明显地怔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长贵是时刻跟温廷舜他们在一起处的,没料着,温廷舜他们从乱坟岗前往驿站之时,庞珑早就遣暗卫去接应了他们,并打昏了长贵,将其送回至酒场,遣至完颜宗武的身边。
庞珑道:“你可别这样看着我,这个计策,是温廷舜提出来的。”
钟伯清想起了方才那个堪比雁过无痕般的少年衣影,一身清峻冷穆的夜行衣,容色矜冷如霜,气质极是不俗,教人弥足印象深刻。
钟伯清其实与温廷舜打过一次交道,是在钟瑾被庞礼臣揍了一顿,吕鼋请了家长的那一回,那个时候他来到了三舍苑,见着了温廷舜,这个少年与在场诸多少年都不太一致,长得冷淡寡情,当时钟伯清没太多去留意,只当其是一个读书较为厉害的清秀书生罢了。
没成想,温廷舜竟是个颇有韬略与绸缪的人,不仅伪饰成了秋笙,将常娘、椿槿哄骗得团团转,媵王、完颜宗武都未能幸免,今次,钟伯清带人前来追剿,这个少年不仅在他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还预料到他会来捉长贵,因此早就做好了成算。
有那么一瞬间,钟伯清殊觉自己被一个少年戏耍得团团转,心中陡地生出了一股愤愠之气。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庞珑,负手在背,轻然哂笑,说道:“你以为,凭这几个小鬼,就能改变得了什么?七殿下大计将成,等这一日足够久了,又怎会让那几个小鬼凭空扰乱了计策?”
庞珑看着钟伯清,冥冥之中,嗅出了一丝端倪,他想起方才庞礼臣说过,目下的光景里,只有温廷安一人尚还在酒场之中。
据说这温家大郎,是去搜寻冶炼场的下落了。
为何要搜寻冶炼场的下落?
因为九斋这些少年推断出了完颜宗武所筹备的第二个筹码,同冶炼场休戚相关,故此,温家大郎适才迫切地要去寻出冶炼场的下落。
以庞珑对温廷安的了解,这个少年聪颖睿智,要在东苑之中寻觅到冶炼场,其实,远远谈不上困难,庞珑忧虑地是,就怕赵瓒之会对温廷安暗设了一出请君入瓮之诡计。
庞珑一念及此,就细细地深忖了一番,目下温廷舜正在赶回酒场,这个少年的轻功乃属上乘,要寻到冶炼场之所在,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但,庞珑的心腔之中到底还是攒有一份隐忧。
就怕媵王会将温廷安抓着了,作为人质,待阮渊陵带着兵马前来支援,两兵相接的话,到时候,那一番场面恐怕是难以收拾。
庞珑心间陡地打了一个突,整个人一时有些放心不下温廷安与温廷舜两人了,他想要调兵遣将,但此际,钟伯清却是瞬即阻住了他的去路。
钟伯清的嘴唇上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色,反客为主地道:“庞枢密使现在才发觉了异况,未免有些太迟了些许吧?”
庞珑眸心蓦然一瞠:“难不成,媵王早就发现了温廷安——”
剩下的话,他囿于什么,没有道出。
钟伯清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说道:“就凭几个小鬼,想要阻挡住殿下的计策,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既是可笑,且不自量。”
庞珑的心,在此一刻悄然沉了下去,他自以为能够算无遗策,只消将长贵遣送回完颜宗武的身前,就不会让赵瓒之得逞。
殊不知,他竟是疏漏了这样一桩事体。
没想到温廷安会躬自去探查冶炼场的下落,竟还是独自一人去调查的,这便是给了赵瓒之予可乘之机。
庞珑扫了一眼天色,外头是重重霾云压山,浓郁的翳色罩顶,薄凉的空气之中,弥散着辛涩的雨水气息,风雨准备来了。
现在的时刻里,处于一种极致的宁静之中,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半个时辰以前,洛阳城内,常氏酒坊。
常娘一直心神不宁,打从知晓了秋笙的真实身份是温廷舜以后,她的心尖之上仿佛就跟被捅了一个大窟窿般无异,有一阵狂卷的风,裹挟着浓烈的惧意与忐忑,一举灌入了那心扉之中,教人起了一阵亘久的寒颤。
常娘头先想起了一桩事体,便是她将真账簿交由给了温廷舜来保管。秋笙一直是酒坊里的活字招牌,一夜沽酒千金,当初为了稳住她,常娘同意将真账簿交由她来保管,算作是聊表自己的信赖。
但是,她从未怀疑过秋笙的真实身份。
恰如她从未怀疑过,秋笙有无可能是东宫派遣过来的细作。
温廷舜这个人太过于可怖,明明是个男儿郎,却能将女儿家的可掬样态伪饰得惟妙惟肖,不曾展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亏她如此信赖于秋笙,且还将她带去京郊的酒场之中,引荐至赵瓒之跟前。
如今回想起来,常娘简直是一番细思极恐,后颈与后脊之处,俱是覆上了一层黏腻稠湿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