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舜不置可否,月华犹似银霜一般,映照着他冷白的面容,洗去铅华与脂粉之后,他面容完全褪去了秋笙所带有的柔媚与妩美,眉眸冷淡且矜贵,他的嗓音紧劲且锋利,在长夜里擦出了那么一星凉冽的雪光:“等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他在檐上走了几个凌厉的起落,最后在落在了南偏门的幽谧甬道之中,温廷安正好在此处候着,听着了动静,便知他们来了,不过,她很快留意到了长贵的腿伤,上前对温廷舜道:“他这情状是?”
温廷舜半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将软剑收回了袖裾之中,声线冷静温沉:“他的腿方才被楹柱压着,折了膝骨,我验察过了,除了骨折,皮肤有些烧伤,到了隧洞底下,好生疗养一番,应无性命之忧。”
温廷安了然,视线落回了温廷舜身上,口吻情不自禁地温和了一些:“那你呢?可要紧?”
两人之间穿过了微烫的风,潦烈的夜色之下,月色如织如绣,交织成了一块半透明的缎面,幽幽地横亘在他们之间,视域之中,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温实且暖溶的晖光,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一份温度。
温廷舜看了温廷安一眼,心中微微有些触动,他想说些什么话,但囿于长贵在场,一些私人的言语,最终被筛减成了两个最精简的字:“无碍。”
温廷安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尤其聚焦于是他执过软剑的手、手骨,以及他的身上各个要害处,确证了他并无甚么大碍以后,她心中一直吊着的一口气,适才缓缓地长吁了一下,“无碍便好。”
他们三人趁着钟伯清与云督头尚未赶来,朝着西苑里的采石场而去,许是在火场里待了些许时候,吸入了一些浓烟,在最初的光景里,温廷安是有些不太舒适的,喉头和肺部一直都有一种壅塞之感,好在温廷舜摸出了一块艾草玉膏,抹在一部分,匀涂在了她的鼻峰下方的肌肤,温廷安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清凉辛涩的气息,顺入了喉舌,一路呼啸,径直地灌入了脾腑,极大地简淡了呛鼻的烟气,这让温廷安舒适了不少。
在偕行的三人之中,温廷安的内功较为薄弱一些,受火情的影响也自然会比较大,温廷舜与长贵都是颇有身手的,强悍的内功自会庇护他们免受火场的侵袭,所以,他们二人身心状态没受太大的影响。
现下,他们要去采石场的隧洞底下,与魏耷他们会合。
因是秋笙叛逃,加之四夷馆走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采石场上戍守变得更为疏松,很多人都被调遣去了东苑把手重镇,温廷舜先是迅疾绕了一遭,在戍守之间的换班时辰发现了一丝破绽,趁着两方人马在瞭台之上交班之际,月色逐渐变得灰暗,他带着温廷安与长贵,借着掩护打瞭台之下疾然掠过,温廷舜问道:“是哪一座隧洞?”
温廷安是极有印象的,虽说采石场上隧洞众多,但魏耷掘通的那一座的隧洞与出事的隧洞相去不远,她眯了眯眼,扫视了一圈,望着了某处,眸心倏然一凝,指着西北方位的一处隧洞道:“是在那儿。”
这里很多劳役都说,生事的隧洞底下闹了鬼,一时之间,众人掘石时,都不敢往那隧洞周围凑去,人烟寥寥,反而赋予了他们可乘之机。
事不宜迟,温廷安等人迅速入了洞去,越往里走,洞壁夹侧流动着的气流愈是湿寒,空气亦愈是稀薄,温廷安行至于魏耷的碰面之地,不假思索地打了一个唿哨,过了好一会儿,尽处的昏暗里,慢慢行出一个带着血伤的少年,这人不是旁的,正是魏耷。
魏耷身上的血已经被粗略地拾掇干净了,吃了一些水和馍馍,面色也润了些许,整个人亦是有了一些精气神,见着温廷安与温廷舜来救他们,魏耷的容色上不由掀起了一丝波澜,“你们来了。”
魏耷留意到了二人之中多带了一个人,且觉察此人面相不善,心中顿生惕意,一举摸向了腰间佩刀,肃声问道:“此人是谁?”
温廷舜凝眸看了温廷安一眼,显然是想让她主动解释,温廷安悟过了意,默了一默,解释道:“他是长贵,完颜宗武麾下的一位金人谍者,在崇国公府里蛰伏了二十余年,手中掌舵着诸多温家秘闻,完颜宗武视之为筹码,与媵王换取火械,但媵王打算烧死他。”
“是完颜宗武安放于你们崇国公府的暗桩?”魏耷显得有些不可思议,面容也变得复杂起来,“居然蛰伏了二十余年,这个完颜宗武,虽说是个莽夫将军,但也玩得一手权谋。”
魏耷盯着长贵一眼,朝着他们二人问:“既然此人知晓这般多温府的事情,那更留不得了,为何你们还要保他?”
温廷安道:“事关媵王通敌叛国一事,长贵是对我们较有利的证据,但对媵王而言显然是不利的,因为他觊觎完颜宗武手上的元祐三州,如果长贵丢了性命,那么媵王便会得逞,他一旦得势,兵变之事便是指日而待,而这对东宫是不太有利的。故此,我们要保住长贵之性命,只有届时将其带回大理寺推鞫与勘案,才能将媵王贪墨敛财、私冶火器等事恶行逐一揭露开来。”
捋清了这一点,魏耷又听温廷舜道:“长兄说得在理,现在不宜任他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