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次过招,双剑相接之间,不知为何,长贵渐渐不敌,他的喉头亦是涌入了几丝腥血的气息。
这一刻,他从温廷舜行云流水的剑势之中,逐渐窥探出了一个人的缩影。
一个曾经风靡于旧朝十二卫的人,这样的一个人,早就随着旧朝山河破灭而倾覆了去,但长贵是见识过那人的英冠雄姿的,此人擅于使软剑,轻功绝佳,以他为首领,其麾下的十一位玄甲卫,亦是以擅使软剑,而著称于世。玄甲卫是旧朝最强精锐,从未吃过败仗,颇受晋后主的器重,但旧朝早亡,这一支威名赫赫的玄甲卫,亦是散佚于江湖之中。
长贵思及了此事,故而怔神了一瞬,也正是皆这一瞬,给温廷舜寻着了空当,他腕间软剑伺机而动,在燃炽的火光笼罩之下,照定长贵身上要害直袭而去,这一刻,长贵压根儿避闪不及,那执长剑的骨腕遭了猛袭,他的虎口本来就痹麻不已,历经了这一遭,他力有不逮,庶几是拿不稳长剑!
他立在一座即将被火势所吞噬的偏院屋脊之上,底下传来了崩裂的断响,他更是无瑕做好筹备,整个人重心失了偏颇,一片浓烟滚滚之中,他朝着火海翻倒而去——
温廷舜觉察到了温廷安的呼吸轻颤了片刻,他料知到了什么,纵然长贵真真是罪大恶极,但他是牵制赵瓒之的一枚棋子,作用至关重要,现在长贵还不能死,一旦死去了,局势将一边倒向赵瓒之,这对于大理寺极为不利。
温廷舜将温廷安放置在南偏门背后的墙角底下,对他道:“在此处我等我,我将长贵带出来。”
南偏门有一道暗道,可通抵西苑采石场,距离正院大门都有不短的距离,若是常娘、钟伯清、云督头等人欲要追缴至此,可能好耗费不少时间,尤其是在火势这般沸盈的情状之下。
温廷安眸色凝沉,下意识想要隔着一层袖裾揪住他的腕子,但觉得于理不合,只得克制地敛回了手,看着他道:“你务必要注意安危。”
温廷舜原本是要翻墙入内,听至此话,心神掀起了一丝蔚然之意,回望她一眼,眸底掀起了一丝微澜:“好。”
温廷舜语罢,便是不再停留,用一块蘸湿的布条蒙住了口鼻,一轮清月自幽云后出现,晦暗的穹色里渐然有了熹微的月色,他借着敏锐的身手再度翻入了四夷馆,清辉如练,罩在了他刚换上的夜行衣上边,不多时,他便是在击溃长贵的地方寻到了他,他自袖袂之中摸出了一条长带,一举将长贵从火海里捞了出来。
长贵在击落之后,很快被一块坍塌的楹柱压折了腿,他避之不及,目下的光景之中,腿肘之上俱是触目惊心的大片血污,以及那烧焦了的青衫之下,裸-露出了一片充溢着鳞伤的皮肤。
见温廷舜将自己从火海里救出,长贵哂然笑了下,抬指擦着唇角处的污血,不温不凉地审视温廷舜一眼:“二少爷,你与滕氏究竟是什么关系?”
问了此话,长贵的神情掠过了一丝诡谲之色,“你精谙软剑与轻功,难不成,你是旧朝中人?”
第81章
显然可见, 长贵是在怀疑温廷舜的背景与来历了。
他口中的旧朝,正是在数十年前倾覆亡殁的大晋,他怀疑温廷舜的身份, 与晋朝皇族余党休戚相关。
沸烫的火裹挟着深浓的烟尘, 席卷在了温廷舜的身后, 少时,身后传出了一阵墙倾戟摧的燃裂之响,熏鼻腥烈的炙烤气息,跌跌撞撞地弥散了在空气之中, 少年的薄唇抿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长贵不是质疑他身份的第一人,此前, 初入鸢舍时, 阮掌舍阮渊陵亦是试探过他的身份,但他四两拨千斤般的否认了。
而今, 是由长贵问起了,温廷舜哂然道:“此些招数, 不过是在三舍苑里随手所学罢了。”
云淡风轻地说完,继而话锋一转,“您构陷我的身份,那我倒想寻您讨教一番, 您蛰伏这般多年, 论其目的,应当绝不是只为了扳倒温家,这般简单罢?”
长贵明显是个土生土长的汉人, 温廷舜在前一阵子,私下派遣甫桑查过长贵的玉牒与帐籍, 二十多年前熙宁帝薨逝,姜后开始清算阉党,长贵当时身为大内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先帝身边蓄养已久的一块磨刀石,姜后第一个要除掉的人便是他。
本来,长贵未能幸免于难,是温太师温青松与右相温善晋,二人主动出列,奏请圣裁,力排众议,护住了长贵的一条命,太师与右相乃是当朝重臣,有忠义之名节,受百官之拥戴,姜后自然而然要敬他们几分薄面,不敢再胁迫长贵的性命。那时候,随着先帝溘然长逝,阉党亦是随之倾覆,长贵不能再留在宫中,他一来为报救命之恩,二来为暂避风头,遂是来到崇国公府,成为温青松身边掌饬中馈的管事,且效忠于温家。
这是温廷舜所打听到的一些消息,但他总觉得有几处地方有一些古怪,他觉得,温青松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纯臣,纯臣与阉党两方的关系,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大内之中阉党这般多,他为何单独要保住长贵的性命?
莫非,长贵对于温青松而言,有着什么特殊的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