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追溯起来,温廷安至始至终,都不曾寻沈云升问过元帕的事,所以,她应当是,喜欢沈云升的罢。
至于沈云升——
温廷舜望着沈云升,他说及温廷安的时候,素来澹泊的声线难得有了一丝涟漪,甚至连容色都是柔和的。
当一个少年心悦于另一人时,大抵是能敏锐地觉知旁人对她怀揣何种心思。
沈云升中意温廷安,但他的感情,与庞礼臣的感情有着霄壤之别。
前者藏得实在太过于含蓄,而后者高调张扬,恨不得昭告人间世。
温廷舜不知不觉思绪恍然了一下,不论是含蓄,还是张扬,都是对心仪之人昭示情深意重的一种方式,若是他呢,他会如何表达?
自幼时起,无人教授过他如何昭示情意,他不太懂,也不太会,他也更不会跨出那一步。
值房里沉寂得只能听到箭漏的声响,沈云升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神:“自然,此则沈某一家之言,温兄若是有意角逐斋长之位,那么,兹事应是对你构不成困难。
温廷舜心中仿佛被一根缠丝抽紧了去,他捋顺了呼吸,袖袂之下的手指静缓地拢紧,他淡声说道:“我不会同长兄相争,我自始至终不曾有任何当斋长的心念。”
沈云升端视着他,确认他所述之言不虚,心中生出了一丝踯躅,阮渊陵让他注意温廷安与温廷舜二人,他以为是两人都会竞争斋长之位,甚至会有争执与抵牾,他畴昔便听闻温氏兄弟感情不睦,常阋于墙,故此,今夜除了递送解药,便来试探一番。
结果,温廷舜的反应极为平淡,近乎无欲无求,云山雾罩,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沈云升不由开始怀疑其自己的揣测了。
胸中揣有疑窦,可他面色丝毫不显:“温兄话说早了,还有六日的光景,指不定你的心境,会随着环境而生发改变。”
温廷舜心道:“不会的。”
面对她,不知何时,他得了个极易心软的毛病。
第57章
翌日朝暾时分, 熙风飒飒,暖日溶溶,因是昨夜落了数更夜的过云雨, 一围烟青色云雾, 深深浅浅缭绕于鸢舍内外, 鎏金般的碎光,覆照于文库的佛青石阶之处,参差摇曳,俨似流淌着的金水河。
九斋照常上课, 温廷安与温廷舜、沈云升依序寻着了位置坐下,她坐在右三的位置上,邻座也便是右四, 原本是杨淳的位置, 今儿却坐着的人却成了崔元昭,温廷安凝神留意了一番, 很快觉察到了一处端倪——
不知何时,杨淳竟是坐在了崔元昭与吕祖迁之间的位置, 杨淳他人神态几与坐在钉床上无异,冷汗潸潸,面露隐忧。再看回崔元昭,她叠着胳膊半伏在桌榻上, 一张小巧玲珑的瓜子脸盘儿, 有气无力地埋在臂弯里,眼尾略微泛着胭晕,俨似一枝蔫打了的娇花。
趁着黄归衷尚未至, 木铎声还未起,温廷安眉心一凝, 偏过头低声问:“崔姑娘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崔元昭眸底潋滟着一团漉漉的雾气,纤长的睫羽压得非常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欲言又止,最终对温廷安摇了摇头,说了句:“只是昨日出任务太累,没休息好罢了,幸蒙温公子挂念了,我无碍的。”
说着,偏着雾眸,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如坐针毡的杨淳,往吕祖迁的方向睇了一眼。
似是觉察有人在乜斜他,吕祖迁便是看了过来,神态如常,但眼神透着一份隐微的别扭之意,崔元昭飞快地敛回视线,下半张脸藏在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不掩恹嫌之色的眉眸。
温廷安往崔、吕二人身上各看了一眼,二人俱是撇开了头,沉寂不语,夹在二人中间的杨淳可谓是汗如雨下,朝着温廷安投去救命的眼神,温廷安挑了挑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别扭?”
杨淳并不知晓辞组书的事体,只晓得打从昨晌伊始,二人闹得不愉快,分道扬镳,今儿见着了面,吕祖迁明显想为昨日的事给个说法,崔元昭愣是连他半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大概是爱憎分明的人,喜欢一个人会表现得较为明显,厌憎一个人也会极为显著,她不喜欢吕祖迁,纵然明面上不说,但周遭的人都能感受到。
温廷安确乎能觉知一二,崔元昭对吕祖迁生了厌离之意。
其实,崔元昭很难过,今晨醒来第一桩事体,便是急着去了一趟掌舍斋,想问阮渊陵有没有批允她的辞组书,孰料,阮渊陵说将辞组书移交给了吕祖迁,等闲这是让她与吕祖迁好生磨合的意思了。
“可我与他八字不合,往后在一起行事,只怕频生矛盾与抵牾。”崔元昭焦灼地道,“我不认同他之所行,他又爱端着斋长的架子,恕我实在没办法跟他同一组。”
阮渊陵失笑道:“本官又不是让你们相亲,相看什么八字?再说了,你方才所说的种种,本官昨夜寻过他详谈了一遭,他虽然有缺点,但本性并不坏,也是会三番省思的。本官让你们磨合,并不是刻意为难你,而是你们同为九斋中人,理当彼此扶持与互助才是,不该徒生怨隙。”
阮渊陵此处毫无斡旋抑或转圜的余地,不过,崔元昭挣得了一回换组的机会,那便是待第一回 任务结束后,倘若吕祖迁表现欠妥,她可以提出换组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