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复去了祖庙焚香,跪在蒲团上,谢拜温家的列祖列宗,一片袅袅烟香之间,两本金花帖子,正与沉香木质地的描金牌位一起安放,其中一本帖子,用大红烫金烙着温廷安的名字,不知教多少人争相传看,吕氏捧着金花帖子,将里里外外细致地看了个遍,悬了连续五日的心,是在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这厢,喜宴之上,一片其乐融融,温府三房已然极少聚于同席用膳了,今次因升舍试皆聚于一堂,温善豫与温善鲁有意与温廷安说话,打从知晓她夺得一甲,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话里话外一半是试探,一半是拉拢,温廷安与之聊谈,又怎么看不懂两位叔叔待她的态度呢?
三房的温善鲁态度较为显著,敬了她三杯清酒,想要对她示好,意在请她日后多多提点温廷猷。
二房的温善豫态度较为复杂些,示好有之,试探有之,惕意亦有之,她考了头甲,反衬得温廷凉是四位少爷之中唯一名次垫底的,温善豫原是善和的面容,难免添了几分霾意,温廷凉名列第四十一,名次在洛阳上京之中算出类拔萃的了,可与另外三位少爷相提并论,温廷凉逊色太多,温廷安与温廷舜拿得都是金花帖子,温廷猷拿得是银花帖子,唯独温廷猷最不争气,拿得是铜花帖子,这让他在宗族面前颜面往哪儿搁?
温廷凉也十分惶恐,瞅见父亲面色铁青,想是今夜又是免不了一顿打的了。他自个儿也实在没想着,一向不学无术的纨绔长兄,可以一飞冲天,亏他方才还拿着铜花帖子在长兄面前显摆,这简直是自取其辱!温廷凉眼下恨不得寻个地洞自行钻进去。
喜宴罢,黄归衷同温廷安教诲了几句治学之道,打躬作别,温廷安亦还别礼,却听黄归衷意味深长道:“你这别礼拜早了,不久后,应是还会再见的。”
长贵与墩子延路护送黄归衷等人上了马车,才回至正厅里。
温青松对四位少爷都比较满意,袁长道说三位少爷都能中,结果,温廷舜夺得第一名魁首,温廷凉第四十一名,温廷猷第二十七名,三人都考得不错,最教他惊喜地是温廷安,不仅头甲,还是连擢两舍,现在,这位嫡长孙便是雍院的上舍生了,与另三位少爷全然可以平起平坐。
仍记得小半个月前,温廷安来至崇文院前的光景,对他说五日为期,起初温青松并不深信,可现在,温廷安确乎身体力行的做到了。寻常生员从外舍升入上舍,少则两年光景,多则六年七年皆有之,温廷安只消五日便做到了。
温青松越看温廷安,越看越是欣慰,这位嫡长孙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已经与温廷舜别无二致。
温青松将她特地留下了,对温廷安道:“今岁升入上舍的人不多,大抵不满十位,但也别掉以轻心,升入上舍后,给你授课的基本是翰林院与知制诰,他们俱是正途出身的饱学之士,法理卓绝,造诣极深,你的课业只会越来越繁重,按舍规,你便是要住宿的,一月回一府。”
温廷安听着前半截,这才领悟了黄归衷那一席话的深意,黄归衷隶属内制的翰林学士,权知知制诰,原来黄归衷亦是上舍的授学学士,如此,未来温廷安少不得与这一位人物打照面。
阮渊陵也说过,待她升舍后,他也会来三舍苑讲明法科。
这般想来,温廷安忍不住提紧了呼吸,喟叹一声,果然上舍生所享受的师资,与外舍生的师资真真有霄壤之别。
且外,按雍院上舍的规矩,她从走读生变作了住宿生,一月只能回家一趟,不论是婢女和傔从都不能带去,住宿的事儿是要提前两日做好准备的,温青松让温廷安不必忧虑,这些物什他自会吩咐人着手准备,她唯一要做的便是,做好成为一位上舍生的准备。
后日便要赴学,今儿晌午过后,温廷安打算去一趟书苑,有些书牍与墨宝落在那里,她要取回濯绣院。未来三个月,她将住在族学里,与温廷舜打交道的日子便少了。
她挑得是未时正刻,这个时间段温廷舜大抵在午憩,她挑得是他并不在书苑的时刻,孰料半步方跨入书苑,便见着温廷舜自书苑之中出来了。
温廷安有些出乎意料,见着温廷舜将一箱书箧放置在她近前,语气淡薄:“长兄不必躬自收拾,我已吩咐临溪将长兄的物什打点好,里中的砚台与墨笔,俱是洗濯熏染好的。”
因在书苑说书的这几日,他大抵摸清她读书的喜好与习惯,她爱看志怪野史与江野杂俎,喜欢读旧书,他便在书箧底下添了几本,都是他自己读过两三遍的。
她读书不擅铭记页数,他便用一抔落桐晒干,做成了一枝柔韧的牙黎签,别在了旧书的角页里,方便她阅完书时做个记号。
那牙黎签的色泽是桐青透银,镂纹是一只南方朱雀,朱雀比纱黄纸鹞更为潇洒卓逸,史书中有言:“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朱雀更适合长兄。
若是将这些东西当面赠与,她定是不会收。
温廷舜下垂着邃眸,待温廷安将书箧带入上舍,安顿了一切行当,纵然发现,也若要还,也已是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