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珑只觉这是曲氏的妇人之见,党争之下,安有完卵?
温廷安明面上不学无术,玩世不恭,谁能猜到他是在扮猪吃老虎,若不是陆殿帅陆执借禁军刺探此人,庞珑还不知晓温廷安身上竟还藏这等天大的本事,能在漫天兵寇伏击之下,带着温廷舜逃出生天。那寒江长达数十里,外人皆说温廷安不谙水性,还带着一个晕厥的负伤少年,两人坠河必是死路一条,谁知道,两人竟能活着回至崇国公府!
这就给枢密院落下了话柄,陆执被问责,庞珑也因护军不力,被台谏官参了一本,庞家被拖下了水,媵王重提元祐议和旧案,目前禁在了璇玑殿。
若是温家一路势头明朗,扶太子登基,那么等待庞家的,后果全然不堪设想。
姜太后脾气阴晴不定,跟庞珑耳提面命过了,恩祐帝明面上盛怒,实质上,也有恻隐之心,元祐议和旧案一直是先帝的心结,若能破旧案,从大金的疆土上收回元祐十六州,便是无与伦比的功德。媵王故意触怒龙颜,是有自己的成算,至于是何成算,日后必会揭晓,目下,温家与大理寺便是捅在了庞家身上的诛心刀,若想翻身,就必须找到梁庚尧,打破左党在朝中孤立无援的地位。
庞珑正与血卫营商议要事,庞礼臣便来扰他了。
庞礼臣是庞珑四位儿子之中,心性较为耿率的,他不欲让他卷入此事,便是借用太后的名头,意欲支开他。
庞礼臣直直看着父亲,自袖袂之中摸出了蘸血的箭簇,“爹,您为何要害温廷安?”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这一晌夜, 洛阳复落起霏霏淫雨,料峭春寒,遮天蔽地, 庞府书房的檐下, 一洼雪光倒映着远空的夜色。
幽微烛火被台槛外漱玉般的雨, 搅得翻来覆去,澄黄火光照着庞珑魁梧的身影,婆娑的浅影缀在了白石地面,乌案之上搁放一樽琥珀清酒, 是高丽新贡的春醪大曲,庞珑啜了半盏,沉鸷的眼神朝庞礼臣掌间的箭簇投去一瞥, 闲淡地依靠在锦榻上, 声线冷锐沉淡,显得心不在焉:“这一样东西, 可是温大郎给你的?”
“到底是他给我的,还是旁人给我的, 这有何干系?”庞礼臣似乎哂了一下,眸色稍冷,道,“爹, 温廷安差点中箭, 命悬一线,这些都是您唆使陆狗干的么?”
庞礼臣对陆执印象极为不佳,畴昔打过几次照面, 才知此人是镇远将军苏清秋的同门师弟,后来叛出师门, 行事狠鸷乖张,下手从不留活口,暗地里戕害不少纯臣忠良,纵然错杀一人,也不会有丝毫愧意,委实是劣迹斑斑,故此,庞礼臣厌恶此人,就称陆执是帮庞珑卖命的走狗。
“大人的事,你切忌多问,总之,我是为了整个庞家,为了你好。”庞珑面沉似水,眸底却蕴藏有一丝恻隐之色,“礼臣,你何事都毋需问,待我大事将成,会慢慢告知予你。为今你要做的,便是与温家大郎断了来往,莫要教人落下话柄。”
庞礼臣脸上哂意更浓,看得出庞珑是在敷衍他,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茬,庞珑说为了庞家好,说为了他好,却欲害了温廷安!
他今儿好不容易见上温廷安一面,慢慢确证自己心意,这一份牵绊,又岂能是说断就断?他不愿让温廷安有事!
庞礼臣迫前一步,双臂支在了乌案边缘两侧,继续方才的话茬,道:“爹,这箭枝上的徽纹孩儿真真切切认得,正是从殿前司弩库里抽调出来的,品级极好,若无枢密院的玉璜调令,寻常的兵卒绝不可能妄自取用。”庞礼臣行前一步,将箭簇摁在了乌案上,将箭枝錾刻有徽纹的一面,对准了庞珑,口吻清冷紧劲,彷如能割透长夜厚雪。
庞珑并未看那枝箭簇,心晓庞四郎这是要对峙到底的意思了。偏执较真这一点,庞四郎完全是随了他,十二年前,庞珑还是泉州盂县知县身边一位卑言轻的弼马官时,少年风华正茂,不曾掩锋芒,对任何事都打破砂锅追责到底,后来,碰了无数南墙,棱角尽数磨平,他才懂得圆滑世故的妙处。而今,在四郎身上看到了当年初生牛犊般的自己,不知是该幸喜,还是该忧患。
庞珑拢敛杂绪,声辞极淡,“温家树敌众多,想害温大郎的人可不少,你今儿不仅不站在庞家这边,却只凭这位纨绔的一面之词,便踅回来质问我?”话至尾梢,隐隐掺杂一抹厉色。
庞礼臣有些怵,但他脾气一旦硬实起来,并不以为忤:“爹,我跟您说过了,您爱跟温青松斗法,您就跟他斗去,你们与温家怎么拆台、怎么尔虞我诈、怎么站位,我都眼不见为干净,党争与我无涉,横竖我高不成低不就,没三个哥哥有能耐,待春闱高中后,我一心奉旨当个先锋官,戍守边关领兵打仗,我生是庞家人,死是庞家鬼,就遂了您老的意。”
庞礼臣牙关紧咬,眸色锐利,咬肌绷紧,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恳求,“但,请您高抬贵手,甭打温廷安的主意,成不成?”
“砰——”不知是庞礼臣的话,触怒了庞珑哪条神经,他倏然掀袖,摔碎了酒樽,戗金填漆的托盏四分五裂。
庞珑的胸线剧烈起伏一下,俨似崩倒的叠嶂,庬眉如悍戾的草书,奔狂挥出一捺,他辞色俱厉:“你这吃里扒外的孽障!谁教你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你知不知道温廷安的上峰是谁,靠山是谁,未来他若中榜,将在何处谋官!此人上峰是当朝大理寺卿阮渊陵,靠山是东宫的那位主儿,若不出意外,温廷安今后定是官拜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