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不为所动地听着,勾了勾手便让人把智永手里的帖呈了上去。
那帖被打开放在桌前,隋炀帝低头欣赏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扣击,四下无人敢说话。
隔了很久他才大笑几声:“果然得右军之肉啊!赏!”
他这一笑,在场所有人才如释重负。
而拿了赏赐的智永这才被毕恭毕敬地请出去。
等走出宫门,他看到了自家小徒弟,这才一抹额上的细汗。
他徒弟疑惑开口:“师父,你为何如此惊慌,不是被赏了吗?”
江言看智永悄悄翻了个白眼,这神色还有几分他年轻时候不着调的样子:“乖徒啊,这糊弄人啊,可是一门大学问啊,你可得学啊。”
“……”
江言嘴角一抽,想说你放心吧,你家辨才后来可会忽悠人了,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智永回到寺内,又一头扎进了禅房。
等四下无人,他才大大咧咧开始碎碎念:“什么右军之肉?”
你们懂个屁。
这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做了口型。
说完他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当做对自己的“宽恕”。
果然有些人就算做了和尚也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江言正感叹着,就见智永神秘一笑,他眼底写满了狡黠和一点幼时恶作剧才有的神色,
他自柜中取出一份《临河序》,正是他后来誊抄的。
只是这一份后面已经续上了很多字,已经是后世流传的《兰亭集序》版本了。
江言这次倒是没有太惊讶了,而是一脸“果然如此”。
智永把这份序往桌上一摊,又拿了一张宣纸出来,刚把那张放到桌上用镇纸一压,他就露出笑来:“不是要王右军吗?那便给你们王右军!”
他好似在做一个惊天恶作剧,可是面上的表情却越发认真起来。
智永提起笔,此时的他也算正值壮年,临帖数十年,从不间断,早已经是他书法最鼎盛的时期了。
他双眼格外有神,注视着那张《临河序》,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这些字慢慢出现在纸上,中间稍有错处,他毫不在意地划去继续写,前后基本上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江言看着那张纸上不断出现的文字,只觉一阵口干。
她知道自己在见证着什么……
她见证的是自唐以降,众书家、藏家对之赞不绝口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帖》的诞生。
他们称之“飘扬俊逸,旷绝千古”;又或称之“点画秀美,行气流畅”;又或称之“清风入袖,明月入怀”;又或称之“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又或称之“遒媚劲健,绝代所无”……
而不管是哪个赞美,都是献给王羲之的。
可是江言面前写下这一帖的人却是智永。
即使她先前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可是等她真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觉得天灵盖都一阵激灵。
隔了好久,智永终于停笔,他看着面前的这幅帖也是一愣。
“完了,好像发挥太好了……”
他仔细端详许久,也觉得这是一幅好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喜上眉梢:“好字就好,这下总能唬人了!”
说着他又落了款,而这落款的字迹他可是练了几十年,信手拈来。
江言看着这落款止不住摇头,她还是想到刚才他给隋炀帝那幅字,所谓的什么右军之肉,也不过是智永用了三分功力写出来的。
而面前这幅才是真的可以以假乱真之作。
不,确实是以假乱真了,并且乱了上千年。
谁能想到《兰亭序帖》的诞生背后,其实就是一个恶作剧呢?
江言叹了一口气。
可是她没有想到,智永的操作远不止这些。
过了几日,智永便开始对外说自家还藏有一王羲之真迹了。
这消息一出那些爱好书法之辈都差点将智永所在的寺庙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而智永着实深谙“忽悠”之道。
他没有一开始就将《兰亭序帖》拿出来给众人瞻仰。
而是故作遮掩,这一招倒是很像后来辨才用的招数。
江言现在更确信了那就是智永临终前交给辨才的。
一脉相承的忽悠大法。
等那些人等得急不可耐之后,智永这才故意露出一个疏漏,不小心将《兰亭序帖》公之于众。
而这一公开,几乎所有人都对其惊为天人,大赞特赞。
很快,《兰亭序帖》的名声便打出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作为王羲之七世孙拿出的这帖是假的。
毕竟他们见过智永其他书法作品,料定了这不可能是他所写。
至于其他人,更不可能了。
就在外面穿得沸沸扬扬之时,智永却在自己禅房之中偷笑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这个玩笑又不那么好笑了。
他看着面前的《兰亭序帖》,突然想起他的父亲,若是他尚在见了此番光景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了。
而智永叹了一口气:“到底你不算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