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是没希望了。”楚空青看着北狄军如同长蛇似的一圈圈困住了陈梓,于心不忍地垂下了眼帘。“太残忍了,我不敢看。”
“没什么不敢的。”江吟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迟早是要面对的。”
“你不会是打算——?”
“是的。”江吟打断了谢思秋,“一旦陈梓身亡,我便从城楼上跳下去,陪他一起死。”
陈梓重重咳嗽了一声,冰凉的雨水似乎渗入了他的肺腑,使他呼吸困难。身边的属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粉身碎骨,血色弥漫。
“他支持不住了,快上。”耳边传来北狄士兵欣喜若狂的欢呼声,“王爷说了,谁第一个斩下他的头颅,重重有赏。”
王爷?陈梓眯起眼,看见了几十步外,被士卒团团簇拥、神情倨傲的慕容毅。
连上天都站在我这一边啊。他轻松地笑了笑,挥剑砍翻了周遭几个迫不及待扑上来的将士,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陈梓拍了拍身下疲倦不堪的白马,使其稍稍振作,一鼓作气地冲向慕容毅,另一只手按在袖箭的机括上,倏地射出一道箭矢,正中慕容毅面门。
北狄军瞬间大乱,而陈梓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不知何时,白虎军只剩下了他孤零零一个人,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死在了最后一场战役上,埋骨黄沙。
如果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想再见一面的是——
陈梓陡然策马回转,一心一意地奔向江吟所在的城楼。他应尽的责任、跪在父亲坟前立下的誓言都一一做到了。人力不能为的,就交给天意。
脖颈上挂着的铜钱不断撞击着心口,白马四蹄生风,竭尽全力地奔跑。
“别放他走!”有人仓皇大喊道。
陈梓听见一道呜呜的风声从身上穿过,胸前登时涌出一股热流。白马再也跑不动了,在离城下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瘫软在地。
“江吟!”楚空青瞧得真切,一把揪住了江吟的衣衫,却被她奋力挣脱。
“你别阻止我,求你了。”江吟竭力克制住哽咽,“我答应过他的,同生共死。早死一刻晚死一刻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跌跌撞撞地跑下城头,看也不看一眼前方赶来的追兵,而是张开双手,将胸口中了一箭的陈梓抱在怀中,以身体护住了他。
细密的雨点浇在他们身上,唯有这个怀抱是温暖的。
“我来了,你等等我。”
陈梓的嘴边犹带着微笑,或许是想到还能再见江吟一面。
他的一缕魂会飘向远方,跟着来年的燕子一道掠过枝头,在明媚的春光里和江吟重逢。
那是他和江吟的约定。
第55章 正文完
睡意袭来,陈梓的眼皮越来越重,恍惚间他听见了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浩荡声响,还有江吟在他耳边悲怆大哭的泣音。
她抱着他的身子,任凭别人怎么劝说都不肯放开。
渐渐的,战场的喧嚣离他越来越远,几双手一齐把他架上了颠簸的马车。等陈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雁门关被沙覆盖的高耸城墙了。
“这是何处?”
楚空青披着件厚袄子坐在车辕上,闻言回头道:“醒了?”
“嗯。”陈梓按着眉心,努力回想,“我以为我死了,怎么,我还活着吗?江吟呢,她去哪了?”
“就在你旁边。”正在赶车的谢思秋回答道:“你轻点,别吵醒她了。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连着吃了几月的苦,哪里熬得住。”
陈梓以手撑地,忍着疼痛,缓缓坐起身,这才看见江吟背对着他缩成一团,睡颜恬静。
他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吟额前的一缕碎发。
“太好了。”如同失而复得一般,陈梓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刚醒的那一瞬间,还以为这是通往黄泉路的灵车。
他捡起地上的披风,轻轻盖在了江吟的身上。
“你命大,等到了援军来救,我们都吓死了。”楚空青盘起垂下的长发,“慕容毅被你一箭射死了,北狄军方寸大乱,节节败退。据说是他的大儿子下令撤军,并在阵前折箭为誓,终其一生,不再踏入南阳半步。”
她一想起那日城楼下的惊险情形,就觉得浑身发凉。陈梓背靠着城墙,嘴角溢出血丝。江吟手指颤抖,鼓起勇气扯开了他的衣襟。那淬了毒的箭头恰好卡在铜钱的方孔里,没伤及陈梓分毫。他之所以吐血,更多的是力尽的缘故。
江吟一下子哭出了声,回身朝着南方拜了三拜。小庙里,陈梓的长生牌位依旧立得稳稳当当,一阵微风吹过,拂去了上面的落尘。
“是吗?”陈梓有些茫然,“那白虎军的幸存者呢?”
“所剩无几。”谢思秋语气沉重,“接管雁门关的军队为死去的将士们立了上千座坟,你节哀。”
陈梓没有说话,难言的悲伤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像雾气似的遮住了他的双眼。
“我是不是该去他们的坟上拜祭?”
“晚了。”楚空青一挥马鞭,“我们已经在归家的路上了。皇上托人带了诏书,让你养好伤后速速回京城,加官进爵、论功行赏、不在话下。他盼着和你聚上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