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容易冲动的人,最沉得住气;然而此时此刻,却被未央宫连绵不断的乐声扰乱了心弦。江吟抱着双臂,茫然地融入夜色中,任凭枝头的露水掉进她的衣衫。
黑夜中突然响起的嬉笑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唤回了江吟的神智,她警觉地藏在树后,寻找声音的来源。
两个偷懒的小宫女,为了逃避活计躲在此处打发时间。
“不着急,等席散了再慢悠悠地回去。皇后娘娘若问起,便说我们回宫取太子的披风了。”其中一个宫女胸有成竹,安抚着同伴。
“邪了门了,这一天格外漫长。”同来的宫女抱怨道:“先是赏花宴服侍太子,再是去梧桐殿慰问湘妃,晚上还要伺候宾客吃喝。让不让人活了?”
“我更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不懂分寸,触怒湘妃,已经逐出宫了。再就是轮到我倒霉,接替她的活儿干得手脚发麻。”
“你是辛苦了。”秉烛的宫女同情道:“忙得脚不沾地。”
“辛不辛苦是另一回事,我打入宫就跟着皇后,目的是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为我找个好出路。”率先开口的宫女愤愤不平,“天有不测风云,皇后娘娘再三提防,湘妃照样遇喜。我现在只盼着她要么生不出来,要么诞下死胎,母子俱亡。”
如此恶毒的诅咒听得江吟心惊肉跳,她涉世未深,低估了别人的恶意。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都能出于一己之利,视人命如草芥,可见宫里的勾心斗角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江吟握紧拳头,准备逮她们个正着,竟被抢先了一步。
第30章
“寒荷,因果报应,如影随形。你背地里咒骂湘妃,造了口孽,也不怕牵连自身。”
那宫女惊愕地扭过头,见花木之后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太子殿下?”她脸涨得通红,忙屈膝跪下,“奴婢无心之言,求您饶恕。”
月光如水,皎洁柔和。茂密的花树中,伴随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慢慢走出一个姿态清雅的男子。
“有心无心,谁又分得清楚。”他语带叹息,“从此,你不再是东宫的人了。”
“太子殿下,奴婢是为您着想。”寒荷泫然欲泣,“奴婢担忧湘妃的孩子危及您的地位,这才失了礼数,口出狂言。”
“仅凭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出言中伤湘妃和她未出世的孩子?”
“奴婢不敢了。”寒荷一个劲地摇头。
“你走吧,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赶你。”萧寂远坚决道:“但也留不得你了。”
寒荷擦了把泪,和同伴互相搀扶着,踉跄而去。
江吟旁观了全过程,对太子的欣赏之情油然而生。湘妃和皇后水火不容,太子不仅不包庇皇后的侍女,反而替湘妃出头教训了她一顿,可见其是个明事理的君子。
君子最忌背后论长短,道是非。江吟尚在沉思中,忽然听见手杖触地的沉闷声响离她越来越近。
看来他知晓我的藏身处,是在两个小宫女说笑前还是后?刚刚的一出,是不是做戏给我看?好让她们成全太子的美名?
短短几秒,江吟的脑子转了数个念头。她善于揣测人的心思,特别是经历了刚刚的那一遭后,更不会掉以轻心。
树叶簌簌地颤动,萧寂远停下脚步,温和地提醒道:“你的同伴们已经走了,你再不回去,估计宴席都要结束了。”
他以为我是同来的宫女。江吟略一思索,决定趁着天黑从太子眼皮底下混过去。
她低着头,迈着小碎步从树后缓缓走出来,双手交叠于腹部,和宫里随处可见的宫女无甚区别。
“谢谢太子殿下。”她声音细弱,萧寂远险些没听清。
“无妨。”他侧身让路,暗暗疑惑怎么没在母后身边见过她。
江吟的藕荷色纱衫是上等衣料所制,又是量身裁剪,改成白天根本无法蒙混过关。好在黑夜遮挡了视线,为防萧寂远发现端倪,她步子极快,衣带飘飘,掀起阵阵微风。
就在她即将脱身时,突然被萧寂远叫住了。
“你是哪个宫的?”萧寂远突然问,连他本人都惊了一惊,不晓得为什么要脱口而出,去关心一个陌生宫女的来历。
“奴婢…奴婢新来的。”江吟能屈能伸,当即放下身段屈膝跪倒,大眼睛里盛着隐隐约约的泪光,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祈求宽恕。
反正跪别人又不止一次了,谁让我不是出身帝王家,跪谁都一样。
审时度势而已。
江吟仰着头,楚楚可怜地望着萧寂远。
“你快起来,别哭,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萧寂远慌乱之下,扔了手杖,俯身相扶。
这手杖一扔非同小可,江吟跪得太实诚,他一下没拉起来,上半身跟着晃了晃,重心不稳,直直地朝着江吟纤弱的身躯砸下来。
天呐,他拄着拐杖原来不是彰显身份,而是真的腿有问题。难怪云颜吞吞吐吐,我竟然忽略了。
江吟躲闪不及,懊恼之余只好抽出双手护在胸前,但还是被萧寂远压得眼冒金星。
萧寂远虽然瘦,但一身的骨头绝对算不上轻,硌得江吟手臂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