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可以随心所欲,他却谨慎地同萧沁瓷保持着距离。
他们还未离开,后头急匆匆地来了一个眼熟的宫人,皇帝记得似乎在萧沁瓷身边见过。
梁安把人叫住。
“你是玉真夫人身边的人?”皇帝问,“不在夫人身边伺候,在这里做什么?”
皇帝的打扮着实不起眼,且没有天子出行的仪仗,宫人认不出来是常事。
兰心姑姑连忙跪下请安。
“夫人的珍珠缨络先前断在路上了,奴婢在找。”她手里一捧被断线穿起的珍珠。
萧沁瓷饮了酒,兰心就让她先去前面的凉亭歇一歇,谁知再过来时酒没看见人了。
“朕方才看到玉真夫人一个人在此,已经让人送她回去了,”皇帝冷冷道,对萧沁瓷身边的人生出不喜,因着一串断掉的璎珞便能将醉酒神思不清的主子扔下,“主子醉酒无状,宫人也有失职之责,自去殿中省领罚,今日之事不要再犯。”
他不再理会请罪的宫人,抬步回了两仪殿,在路上时吩咐梁安重新从殿中省拨两个得力的宫人去清虚观。
太后对萧沁瓷并不上心,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因此便连近身伺候的宫人也能轻慢,萧沁瓷这么聪明,不会看不明白,但皇帝却一直没有看到她的动作,这和她的性子不相符,叫人纳罕。
同样是那一晚,他回了两仪殿,太后遣苏善婉来送汤,他看见那张相似的脸,心头生出的是厌恶,对眼前人的,对自己的。
两仪殿重归冷寂,微醺的酒意被冷风吹散了,他神思还清明,没有歇下,反而先去看起了奏折。
皇帝看着黄纸上的字,忽地走神想起来另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她哥哥是谁?”
萧沁瓷兄姐不少,都尽数被流放了。女眷照常理该没入掖庭,但萧府的人是例外。
皇帝想起平宗对萧沁瓷古怪的态度,其中有许多值得探究的地方。捕风捉影的宫廷秘闻在长久的耳口相传中失去本真,但抽丝剥茧也能勉强得出真相。
帝王在美色上的放纵是稀疏平常的事,强夺臣妻虽然为人诟病,但被抨击的往往只会是那个女子,而男人却天然的隐匿其中。
心中起来的悸动都被他强行压下去,他若顺心而为对自己来说不过是桩风流韵事,萧沁瓷却从此都要生活在口诛笔伐之中。
这对她不公。
何况现在不是好时机。
如此才有后来种种。
庞仪对他说萧沁瓷骗了他,可他何尝又没有骗过萧沁瓷?从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就没有给过萧沁瓷第二个选择——除了来他身边。
皇帝不可能让自己独自沉沦,此后的一切很难说清是萧沁瓷的步步为营还是他的处心积虑,他不在乎过程,只要结局是如他的心意。
他不会让萧沁瓷知道,皇帝的算计甚至早在她之前。
第111章 番外2
情爱里的算计是把双刃剑, 伤人又伤己。
大婚的日子近在眼前,李赢却忍不住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久违的恐惧又来缠住他了。
他处在这个位置,见到的几乎都是人性的恶,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夫妻不睦,天家没有温情和柔软,剥开那层心照不宣的假面,袒露出来的全是血淋淋的厮杀。
皇帝深谙其中规则。
最初的争权夺利也没有什么心怀天下这种冠冕堂皇的虚词,无非就是不争就会被人踩在脚底,李赢绝不接受。
他骨子里的强势自负让他奉行的处事规则是掠夺。想要权力自己去争,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拿,为君之道恰恰与此相反, 李赢从坐上那个位置开始就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要和欲望对抗。
唯独萧沁瓷是例外。
因而她让李赢觉得害怕。
萧府送回的答书还放在桌案上, 皇帝看了一会儿,忽地起身往外走。
……
皇后册礼是件极其繁琐的事, 萧沁瓷要在萧府被迎进太极宫,请征纳吉问名同样一处也不能落下。
今日是宫中的礼官来告期的日子,萧沁瓷累了一日, 入睡时也没有多少实感, 诸事繁琐磨人, 萧府又是萧沁瓷当家, 处处都离不得她, 还未到正式册封,萧沁瓷就已经有些烦了。
窗棂被扣响时萧沁瓷难得有了些困意, 被短促的声响一惊就从朦胧中清醒,披衣起身。
这扇窗惯常是不会关的, 连窗纱都换成了轻薄透光的霞影纱。萧沁瓷已经习惯了皇帝来时敲窗的力道,他分明是漏夜悄然而至又不走正门,偏偏还要故作君子。
不得萧沁瓷的允许就不会主动进来,平白让萧沁瓷腹诽他装模作样。
他们连幽会这种事都能摸索出规律,萧沁瓷在亥时入睡,皇帝便不会在那之后来,以免吵醒她,今夜却是个例外。
萧沁瓷还有些困,按着额角到了窗前,下意识地就要去开窗,皇帝却说不用。
萧沁瓷便一怔。
“怎么不进来?”她立在窗前,凉风和人都一道被窗纱隔绝,声音被送入后便柔软了声调。
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皇帝今夜有些不同。
“就这样说说话也好。”皇帝站在窗下,看萧沁瓷绰约的影隔着窗纱晃动。底色是灰的,影是黑的,剪影是烛光里柔柔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