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裙角被地上的泥水浸湿,紫色书包护在怀里,露在外面的手臂纤细,风一吹便能折断。
她也在往这个方向看,四目重叠相对,眼瞳中带着几分湿濡的茫
然,似乎对他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意外。
陈泽野捕捉到女生身体的紧绷,眼神也出现不确定的闪避,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丛林中某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眉心不明显皱了下,陈泽野收回视线,冷淡地转过身,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也没有那么多善心用来泛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滴敲打上玻璃窗,带着穿透般的力度。
似乎要将这座城市摧毁。
陈泽野头后仰靠在墙上,夜晚的喧闹搅在耳边,脑袋里嗡嗡全是杂音,额角处的伤口还未愈合,鲜血混着冰冷雨水滑进嘴角,酿开一抹腥咸。
痛意从四肢百骸传来,却刺激出异常的亢奋感。
薄戾得眼皮缓缓合上,脑袋里冒出一道消极的声音,反反复复在他耳边指引——
就这样死掉吧。
最想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世界上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身上背负的罪债太多,陈泽野真的很丧很累,活着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折磨。
所以就这样死掉吧。
这样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能解脱。
没什么不好的。
时间好像被摁下倍速键,他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凉,呼吸也像羽毛一样轻,犹如溺毙在深海中的亡徒,缥缈虚无。
陈泽野就这样平静地等待,一道温软的声音朦胧敲进耳膜。
“你还好吗?”
那是祁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比死神先一步降临的,是少女的救赎。
第103章 月亮
时隔七年, 那天晚上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四个字将意识唤醒,陈泽野掀开眼,双眼皮压出很深一道褶皱, 下颌线跟随仰头的动作绷紧。
那是他看向她的第二眼。
女生就站在他身旁, 不到半米的距离,身上的味道很淡却干净, 像是含苞欲放的茉莉,小钩子般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将难闻的血腥代替。
她眸中的胆怯还没消散,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蒲扇般忽闪, 眼下那层阴影也在不明显发颤,有几缕不太听话的碎发散在耳边,被远处极其微弱的光线镀上一层亮边。
“你还好吗?”
她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次。
狭长眼尾收拢,逼出几抹尖锐, 陈泽野无趣地收回视线, 嗓音里透着很重的冷淡, 毫不客气地驱赶:“离我远点。”
那时候他身上的警觉和敌意都很重,就像蛰伏在原始森林中的野兽,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危险信号。
他对外界施舍而来的善心保持不屑。
女生似乎被他的态度吓到, 唇角抿得有些发白, 纤细的手指一圈圈缠上裙角, 指腹很快被压迫滞成暗红。
就这样安静几秒,那道单薄的身影离开眼底,空气中的花香剥脱抽离, 只留下冰冷和尘腥。
陈泽野轻嗤一声, 手臂垂落在身侧,仰头换回方才的姿势。
他半阖着眼, 不知在想什么,心跳放空,模样颓废又倦怠。
轰隆——
雷电劈开夜的宁静,倾盆暴雨掩盖一切杂音。
风雨交加,这样烦躁又漫长的夜晚,他很讨厌。
他最不喜欢下雨天。
他所有与雨天有关的记忆都很糟糕,每每碰到这种天气,都会不受控制想起四年前的盛夏。
安静空荡的游乐场,他置身于瓢泼雨幕中,奔跑着也寻找着,反复嘶喊着母亲的名字。
可他没能得到半句回应。
绝望如山崩地裂般袭来,冰冷和寒凉侵蚀着他的每一寸感官,黑夜漫长无垠,像是会吃人的怪兽,慌乱中酿出无尽血色。
轰隆——
又是一道闷雷,陈泽野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可缠绕在心头的痛苦还在,心脏被勒上一根细线,不动声色地切割折磨。
当时那种无助在眼前回放,下一秒却敏锐地捕捉到什么,薄戾眼眸倏忽睁开,空气中闪过一道掠影,他抬手捉住身前那个纤细脆弱的手腕。
女生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眼睫猛然一颤,身体下意识向后,悬在空中的指尖顿出几分僵硬。
陈泽野冷冷抬眸,轮廓线条锋利似刃,明明身处低位,却以一种审视的姿态。
粗粝指腹捻上她的脉搏,用另一种方式感受她的心跳,他目光紧盯着不肯放,字字带上防备:“又想干什么?”
干涩唇瓣翕动,祁安对上那双深邃的眼,像是掉进星系中的黑洞漩涡,声音紧张到变调。
她磕磕绊绊地解释:“我看你身上的衣服都淋湿了......”
那只未被桎梏的手从背后伸出,指尖俨然攥着一件白色的外套。
很基础的款式,棉质布料柔软,上面还带着清新的皂角香气。
“是干净的。”祁安无措地吞咽了下,牙齿磕上唇瓣,语气越来越弱,“你先将就穿着暖一暖吧。”
细细糯糯的话语落入耳中,羽毛刮过般的触感,陈泽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神情中有片刻的怔愣。
余光瞥见她手腕,虎口束缚住的那块已经多了一圈红痕,像是画上去的胭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