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夏日清晨的阳光穿过槐树枝叶,洒下一地婆娑光影。深巷寂静。
后来,苏绾绾暗中关注这件事的进展。
阆都的武侯,专司治安、走水等事,一听是和翰林学士有纠葛的人,不敢大意,连忙层层上报。阆都府尹亲自审问,刑都没上,其中一个卢家护卫就将事情倒得明明白白。
——这护卫说,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奴仆,只想着混吃混喝、偷闲躲静,不想掺和进这种可怕的大案里,希望府尹能对他从宽。
卢七郎一听这话,气得几乎咬碎一口牙。
府尹一边写结案定罪的文书,一边道:
“别瞪了,眼珠子瞪出来也无用。你说你好生生一个白鹭书院学子,起这坏心思做什么?真是自毁长城!那护卫,你方才说,涉事小娘子是谁来着?”
“苏……苏三娘。”
府尹正要往上写,幕僚朝他打手势。府尹屏退众人,问幕僚有何事。
幕僚道:“您可还记得郁家从人所说的供词?”
府尹回忆一遍,点点头。
幕僚:“那从人并未提到苏家小娘子。”
府尹也是七窍玲珑之人,略略一想,明白过来。他笑道:“多亏你提醒,此事不可外传。”
幕僚做了一个守口如瓶的动作。
此后,阆都盛传一个小道消息:炙手可热的郁行安,竟曾被一郎君报复。这郎君还想暗害另一个小娘子,听上去巧得很。
许多人想知道那小娘子是谁,府尹却只是含笑不语。这是高宗定下的规矩,沿用至今。
盖因寿和年间,有一程娘子遭歹人奸污,程家悄悄报官。当时的阆都府尹,在文书上写下程娘子的籍贯、姓名,随后此事传开,程娘子不堪问询,愤而自尽。
如今府尹写了两份文书,一份隐藏了苏绾绾的姓名,另一份虽然有她名字,却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查阅。
三品大员无暇在意这种小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攫取了他们注意力。
苏绾绾就这样被高宗的余泽和郁行安的温柔庇佑着,她以为郁行安会向她提起这件事,就像她曾经遇见的许多郎君那样。
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好几次碰面,郁行安都只是停下来打了招呼,没有提起卢七郎的事。
那是苏绾绾第一次回忆起世人对郁行安的评价。
玉洁松贞,君子翩翩,如高山雪,如月下仙。
这天晌午,苏绾绾和以往一样,留在肖家用膳。
侍女笑道:“今日肖公也留了郁翰林用膳。”
苏绾绾点点头,她去了用膳的小厅,发现果然摆了两张桌案,中间用一扇小屏风相隔。
肖家大郎的妻子笑着携了她的手:“怕你不自在,特立了一扇屏风。”
苏绾绾温和道谢,不一会儿,众人抵达小厅,男女分桌而坐。
屏风上绣着雍容牡丹,影影绰绰映着屏风后的人影。
无人注意到,郁行安用膳到一半时,垂下眼睫,看见地上的影子。
日光从窗外投进来,将苏绾绾的影子照在地上,他们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如相缠不休。
第16章 视线
今日天气有些干燥,庭院中的梧桐树上栖息着几只小雀,发出“叽叽喳喳”的啾鸣。
苏绾绾偶尔望一眼屏风,却只见屏风后的隐约人影。
肖家大郎的妻子吕娘子笑道:“听闻你爱吃玉锦糕,恰好我也会做,今日便下厨做了几碟,你尝尝。”
苏绾绾尝了一块,笑道:“甚为美味,阿嫂手艺真好。”
饭毕,苏绾绾和百里嫊一起去往厢房。百里嫊道:“近日朝中大臣,皆为阆东渠一事忧心。”
苏绾绾知道这件事。连日暴雨,阆东渠的堤坝有了垮塌迹象,一旦堤坝垮塌,又遭逢暴雨,阆都将如同水洼泽国。
百里嫊道:“阆东渠是我当年一手修建的,扶枝,我想去看看,你可愿随我同去?”
苏绾绾双眸微亮:“学生愿意。”
父亲苏太保自然是不太愿意的,好在阆东渠距离不算太远,又有苏敬禾从中转圜,她得以与百里嫊一同上路。
郁四娘常来苏家,听闻此事,诧异道:“听闻阆东渠有些异变,我阿兄会被圣人派过去。”
“是吗?”苏绾绾指挥着侍女收拾行装。
郁四娘点头:“我回去与阿兄说,让他在路上多加照拂你。”
苏绾绾觉得这倒也不必,想一想,又觉得郁行安不会应,便作罢了。
谁知次日郁四娘再过来,便道:“我阿兄应了。他问百里老夫人与小娘子何时出行?他一同前去。”
苏绾绾怔住,迟疑着说出时日。出发那天,她果然见到郁行安。
这日天色阴沉,他们在阆都长亭外碰头。郁行安轻车简从,行止之间却仍风度翩翩。
他视线落在苏绾绾身上,停顿片刻,上前与众人见礼。苏绾绾这边有百里嫊、肖家大郎、几十个护卫健仆,郁行安则只带了几个随从。
众人一道上路,若不出意外,一天一夜,便可抵达阆东。
傍晚下了暴雨,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马车上。车辆颠簸,不好读书,苏绾绾发着呆,忽而感觉马车停下,车夫一声惊呼:“车轮陷入坑里了!”
两个侍女面露惶惑,苏绾绾倒是镇定,提裙下了车,发现他们此时在一处山脚下,肖家马车驶在前面,已过了转角,像是还未发现他们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