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宁立刻绷起一张正经的脸：“收到！”
“……”常年在家长群里重复一百次“请不要发收到”却还是天天收到一大堆“收到”的班主任：“进去进去。”
心好累。
门一开，里面嗡一下扑出一大堆声音，仿佛是个菜市场。
办公室里，场面复杂。
苏小乖她妈———一个描着浓黑大眼线的中年女人正扯着嗓子干嚎。
“现在的女生，小小年纪怎么就能这么歹毒啊！她怎么敢公然害我闺女啊！她是要杀人放火啊！”
“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你们学校！”
方脸男人沉着脸站在一边，阴恻恻不说话———这是苏小乖她爸。
苏爸面前，一个穿着白衬衣，戴眼镜的男人正点头哈腰地向他敬烟：“苏主任，这事儿是我们不对，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们没能教育好女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小乖她爸冷哼一声，根本不理。
凤宁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杨倩还没说话呢，怎么就替她道上歉了。
杨爸边上站着个怯生生的中年女人，面容姣美，不安地咬着嘴唇。
看见杨倩，杨爸顿时瞪起眼睛，呵斥身边的女人：“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杨妈立刻小步上前，伸手把杨倩推了个趔趄，嘴里碎碎抱怨：“你就不能让我过两天安生日子吗？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和同学好好相处，就你不行？我们全家都是规规矩矩的人，怎么就生出你这种孩子，你是不是一定要逼死我才开心？”
杨倩眼睛里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重新垂下了头，把脸埋进阴影。
苏小乖她妈一见杨倩就来劲了，指指点点往前冲：“就是你这个小骚货敢推我闺女是吧！”
几个老师赶紧挡在中间：“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你们老师是要护着那个杀人犯喽？！”苏妈顿时叉腰撒泼，“信不信我告死你们！我找记者！我在你们学校跳楼！”
班主任头疼道：“苏小乖妈妈，请你冷静一下，先听听杨倩怎么说。”
“听什么听！”苏妈高声嚷道，“我闺女那么乖，从来不会撒谎！她说了，就是这个杨倩推她！那么多人作证，你们老师还敢包庇！好啊！你们要包庇，那你们来照顾我闺女，给她端屎端尿擦屁股！”
老师们：“……”
遇到这种泼皮无赖，谁都恨不得绕着走，生怕被麻烦缠上。
“哎呀呀，苏主任，您看这事，都是我们家不好，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尽力满足！”杨爸向杨妈使了个眼色。
杨妈一下一下把杨倩往前推：“还不去给人家认错道歉！求求人家父母原谅你！”
杨倩抿紧双唇，用力站在原地，身体被推得一晃一晃，像暴风雨中一条无助的小船。
全世界都是声音。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敢做不敢认？道歉！”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别以为道歉这事就完了！”
密密麻麻的声浪宛若实质，挤满整个办公室，从四面八方碾压风暴中心的小女孩。
被这么大的石头压着胸口，谁也发不出声音。
班主任叹气：“请你们安静！杨倩，大家都看见你推了苏小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低着头的女孩憋出微弱的气音：“不是我推的。”
“还狡辩！”几个家长一起瞪眼。
仿佛这里个个都是苏小乖的父母，没一个是杨倩的亲人。
“我们也知道你和苏小乖平时是有点矛盾，但是同学之间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解决呢？你说对不对？”班主任息事宁人道，“你不要害怕，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学校和家长都会原谅你的。”
杨倩的表情绝望，抿住嘴巴，再也不说话了。
每次都是这样。“一点小事”、“小矛盾”、“小纠纷”、“同学之间要和睦”、“其实双方都有错”。
“苏主任苏主任……”杨爸作出一副立正挨打的姿态，“回头我和她妈妈一定会好好教育她！敦促她向苏同学道歉！这孩子，真是丢光了我们的脸！您二位放心，苏同学的医药费和营养费，全都包在我们身上！耽误的学习，我们出钱请家教！”
苏小乖父母对视一眼，鼻孔轻哼，一般满意。
眼看事情完美解决，班主任也松了一口气。
凤宁：“……”
她明白了，为什么杨倩会坠入深渊，为什么在未来某一天受到恶毒的伤害之后，要绝望到放弃自己的生命。
家庭不是杨倩的后盾，而是另一个窒息的泥潭。
太可怜了。
凤宁视线一转，找到了自己的家长。
封无归静静站在窗边，眉眼淡漠地看这众生相。
见凤宁望过来，他轻飘飘抬了抬手，示意和她打了招呼。
凤宁：“？”
咦，小白衣是不是从昨天开始就有点奇奇怪怪？（心大凤完全没有意识到“陌生人”在生气）
念头一闪而过，凤宁没在意，埋头办正事。
“我说——”她发话了，“你们怎么都自说自话，好像没长耳朵一样？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杨倩根本没推苏小乖，苏小乖在撒谎！”
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