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在哪里?”
“珏山外城的驿站里。”
“到哪里去?”
“先去和大部队汇合。这山野大夫医术不精,陆姑娘伤的是头更需重视,不比其他。”
“是去冀州吗?”长亭一针见血,唇角紧抿,“岳老三是石家的人。可应当不是石猛的人,更不可能是石闵的人。如果是,不会派遣你来援救和接手。”
长亭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起这句话,想了想再言,“大部队在哪里?幽州周通令派兵追歼我与幼妹,却全军覆没。一个接一个的纰漏和错过要以更多的成本和投入来掩盖,周通令一击不中,再击失手,必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蒙大人带上我与幼妹,简直就像带上了引诱野兽的饵料...从幽州到冀州,起码十天,蒙大人有足够的把握应付周通令的围追堵截?石猛大人一向不做亏本买卖,从幽州到冀州,他会折损多少人手,石大人心里难道没数?”
亏下的本,只会让她和阿宁还!
长亭话头咄咄逼人。
将她与长宁带去冀州?
无异于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石闵黏答答的眼神,石猛机关算尽的野心,庾氏滴水不漏的精明...
可不去冀州又到哪里去呢?
周通令虎视眈眈,陆绰死讯一日未曾公开,她与长宁便会身处险境一日,冀州距幽州最近,且石猛与周通令并不对盘,她需要借助石家将陆绰在幽州遭逢大难的事实一把掀开,搅乱这池春水,她才有可能浑水摸鱼!
人是蒙拓救的,一路护送是石家的兵,她不得不感谢石家。
长亭陡生愤懑悲凉,她始终承了石家的情!
蒙拓埋头轻声一笑,“陆公养了一个女中豪杰。”
很突兀的一句话,长亭愣在原处,不知所云。
蒙拓再开口道,语气陡变生硬,“周通令全军覆没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陆姑娘无须担心,某既敢闯幽州来接应,必然有足够的胆量应付周通令的截杀——他还不足未虑。”微微一顿,“这不是陆姑娘应当顾虑的事,陆姑娘应当顾虑的是该何去何从!”
他在呵斥她!
长亭胸口一滞。
蒙拓强忍了一忍,脑中却无端端想起那夜小姑娘被人强摁着半跪在地上,却脊背笔直轻蔑斜睨贼人的神情,话头没来由地一软,“...先养好身体最要紧。”
又惊觉语气太软,拂袖向外去,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戴横才是陆家大难的突破口,今晚我将他拎过来,到那时陆姑娘再细想决断也不迟!”
门扉“嘎吱”合上,留下长亭神色莫测。
第五十七章 逃生(下)
第五十七章 逃生(下)
蒙拓拂袖而去,长亭心气一下子便降了下来,胸口那道劲儿一松,朝后一靠接过胡玉娘手上的茶水,大口大口地喝。
茶水温热,长亭郁结在胸的那口气始终横在那处。
好像被人算计了。
可她却没有办法说“不”,更可怕的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形下,她已经承了石家极大极大的一个情——她怀疑过岳老三身份不单纯,或许是势力很大的漕帮,又或者是哪个军阀世家的将领下属,这都不重要,她没想过向下深究。只要到了平成,是钱财也好是造势也罢,平成陆氏都给得起,故而不会有欠人情与恩德未报一说。
可长亭从没有想到岳老三是石家的人!
撞上石家的人,让她心里有股莫名其妙的愤懑和郁结。
好像落了下乘,又像是污了亡父的脸面。
陆绰不会对石猛低头,可他的两个女儿却欠下石家良多!
所以面对蒙拓时,她无端端地变得气势大盛且咄咄逼人起来。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外厉内荏、外强中干...
长亭不无可悲地想到,她到底是士家女,不在乎吃冷食居陋地,不在乎朝不保夕,甚至不在乎生死,可一旦事涉脸面与名誉时,她仍旧没有办法从容释怀,她更没有办法像陆绰那般借力打力冷静应对。
长亭大叹一口气,事情好像陷入了僵局。
那个蒙拓一定会将她带到冀州,与公与私,这一点无法变更。
而从岳老三一路庇护,再到虎口逃生,最后到冀幽两州撕破脸皮——穿着一身官皮盔甲的幽州总兵在外城被冀州兵士俘虏,这一点更是铁板钉钉,不容置喙。
欠下的,已经没有办法收拾了。
她想知道石家人要什么。平成陆氏会接受怎样的条件,岳老三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身份的?一路带着她的目的是什么?石猛可曾知道她,石猛又想从她身上抠出什么利益来?岳老三既是石家的人,他这一行的目的又在何处?蒙拓又是怎么追到珏山外城的?岳老三与蒙拓。与石家人之间又有怎样的纠葛?大部队在哪里?由谁领兵?领兵之人在如此局面下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甚至,那个容貌绝艳却唯诺胆怯的青梢,又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在岳老三的车队里?
她统统都想知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和在荒郊野外挣扎着生存不一样。在荒岭之间,她被冻死被野狼咬死,坠下山崖摔死,她是输给了天,人是胜不过天的,她认怂。可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她就是输给了人。她输得冤枉。
可她如今沉不下心来,脑子稍稍一动,后脑便如针锥一般的疼,长亭疼得一嘶,却仍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口饮尽茶水,却发觉茶水早已凉透了,凉水含在口腔中,一点一点地刺激着味蕾舌尖,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