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长亭都听到很多版本了。
比如,山妖闹事非得晚上出来吃人。
比如,石家带的人马不够,迟早要被冲击垮。
再比如,这世道不能出门的,否则就像先前陆家那样死得尸首都找不见,变成孤魂野鬼。
前头两样,长亭笑一笑觉得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也是有的,可最后那一条可真是直愣愣地戳到长亭心窝子上了。
第两百九五章 建康(中)
第两百九五章建康(中)
倒没戳得多疼,只是长亭都听累了,能不能别再拿陆家说事儿了啊?每次说到“全军覆没”、“满门灭口”等等词儿的时候,陆家都像是最有力的佐证,可这流言是流言,流言吹过了被风一吹就散了,想追究可顺着风也捉不到由头更找不着罪魁祸首,故而这种流言吧吹吹就散了,谁要追究谁就是吃饱了撑的。
可这些话要真说到长亭跟前来了,那可真是找削,并且有点缺心眼。
“...嫂嫂从家里带来的香米分当真是好的。”石宣笑得很娇俏,十四五的姑娘已经薄施米分黛了,“这些时日睡得不好,香米分一遮眼下,就什么乌青也瞧不见了。”
石宣靠在崔氏身侧,态度很亲昵——毕竟崔氏准了石宣南迁的时候带上自己养的三只猫和一只大犬...
三只猫和一只大犬成就了一个德才兼备的好嫂嫂。
石宣小姑娘的生活太美好了。
崔氏笑得极端娴,伸手也亲昵地揽了揽石宣,笑言,“你若喜欢,我再拿几盒给你。”既然说到此了,一抬头,崔氏跟着同在座的姑娘、太太们说起闲话来,“这些时日不太平,一路过来,既有马车颠仆又有蟊贼作祟,大家伙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不过想想也就只有这些天了,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咱们女眷尚且还在这车厢里晒不着太阳吹不着风,男人们却一直就没从马背是下来,谁苦谁甜,一眼便知,咱们呀,只求别给军人们惹麻烦便是阿弥陀佛喽。”语气温和地先做了个总结,再莞尔笑道,“如今咱们每日漂漂亮亮,健健康康的就算攒功德了!这香米分既用得好,那咱们姐妹几个索性就分了,我记得阿娇喜欢百合香,大姑娘喜欢梅花香,小阿宁喜欢果蔬清香,胡姑娘喜欢檀木香,三娘子和五娘子一个喜欢薄荷香一个喜欢紫藤香,待我等会儿叫丫鬟找一找都给你们送过去。”
各人喜欢哪种香都记得清清楚楚,长亭咂咂舌,崔氏...是真拼了。
马车其实走得很稳,这大车厢是三匹马拉动的,就算走在坡上也是如履平地。
车厢里分坐着几位姑娘,几位夫人,崔氏张罗的,算是在这长路漫漫中给大姑娘小媳妇找个乐子,嗯,女人家的友谊嘛总是建立在三种状况下,一则一起讨论过胭脂水米分,二则一起说过别人坏话,三则一起聊过情感生活,这三者吧是呈直线上升的趋势,做了第一步才好做第二步,绝对不会跳步也不会错位,一般经由这三者洗礼的手帕交,那简直就强健得像金手帕,撕都撕不烂。
现在,讨论到第一步了,长亭掐着指头算,大约要到第二步了。
姑娘们谢过后,都在等谁第一个说话,等来等去,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一向不引人注目的石大姑娘石宛倒还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绵绵长长的,“其实表嫂的香米分倒应当和胡姑娘的掉个个儿,檀木香安神,旧梦如靥,表嫂这些时日千万要保重好,若晚上做恶梦,就点点檀香片儿。”
长亭冷不丁被石宛点了名,倒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隔了片刻,长亭轻声问她,“我缘何会做恶梦呀?”
石宛没说话,倒是庾三娘子眼波一转笑起来,“自然是怕表嫂还记得当初幽州之乱呢,大表姐,您说是吧?”世人将陆绰身亡一事冠以“幽州之乱”的代号,庾三娘子将话直接递到了石宛嘴边,石宛怯生生地点点头,“这些时日,我在车厢里一直在抄佛经,过会子就给表嫂送过来,权当是阿宛的心意。”
长亭笑了笑,看着石宛,轻声道,“我的父亲,为什么要你来抄佛经超度?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给我的父亲抄经诵佛呢?”
第两百九三章 建康(下)
第两百九三章建康(下)
长亭此话一出,场面登时僵了下来,大约谁也没想到长亭会在这里连一丝颜面都不给石宛留,直冲冲地一巴掌打过去。崔氏阿霓克制住要高高跳起的眉毛,她虽然和陆家长房家的姑娘一向不熟识,可陆绰嫡长女陆长亭鼎鼎大名,她必定是有所耳闻的,这位天之骄女闺名就唤阿娇,娇气的娇也是娇蛮的娇,整个建康城里也就谢家那几位姑娘能别一别其锋芒,连昭和殿里头的帝姬都别跟前冲。她嫁过来这么些时日了,同陆长亭都是好邻里相处着,陆长亭平日里对庾氏和石猛也是尽心尽力,全当做自家婆母、公公这样恭恭敬敬地处,甚至在庾三娘子出言不逊的时候,陆长亭还帮忙接了话给她攒颜面。
人逢大难,她以为陆长亭的脾性大抵能改改,可如今一瞅,面儿上是改了,内里还跟往前一样娇,任谁给委屈受都是不卖帐。
那位胡人,好像叫蒙拓,应当很保护、爱惜她吧。
毕竟只有有人当后台,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条件帮她撑场子,她的底气才没法儿湮灭。
有恃才能无恐啊。
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