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的笑当即一敛,玩儿天下的人谁会在乎血缘亲情?
“石闵...”张黎沉声,是,他们一直没将这个变数考量进去,一来这到底关系到石家命门,二来,他私心觉得石闵看上去也不太像是落井下石之人,没那个能力是一方面,最要紧的是石闵那脑子能想到吗?张黎深感怀疑,手撑在城墙老砖上,语气沉吟,“只希望他身边别有谋士幕僚,有些主家不坏,幕僚蔫坏,便撺掇起主家做些蠢事,成个蠢货。”
听幕僚说幕僚的坏话,长亭笑着折身提裙裾意图下城楼,想了想,突然发问,“张先生,您说符稽身边新的谋士大约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幕僚、谋士如今虽如营蝇,可真正有本事的也就那么几个,您大概认识?就算不认识,或许也听说过?”
张黎摇头,“北地文儒向来衰弱,旧时邕州,益王身边得用的只有三、四位谋士。而整个北地,数得上号的幕僚统共不过十个,冀州石猛麾下并无一人,而幽州周通令麾下也不过一两人,剩余的全都在平成陆家里。如若当初有这样厉害的谋士,我一定知道。或许这是建康城中留下来的人才,不过是如今投了益王。”
建康是旧都,来不及撤离的能人多得很,这世道,为了混口饭,底线与情操算个屁。
长亭颦眉点头,轻声交待下去,“这样的人不会横空出世,细细打探总能打探到他的来历。”
张黎颔首轻声应了个是。
黄参将带兵出城门,一出城门,冀州城内便空荡荡的了,来往再无兵士,夜里也无巡夜的兵将,万幸石猛治理冀州十余载,让这片土地虽尚且达不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可也差不离了,纵然无人镇守,这座城池也暂无内变之忧。石阔照旧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事,庾氏面上不显,可长亭非常清楚庾氏放不心来,她既挂心夫君,又担心儿子还放不下外甥,三下一牵扯,倒大张旗鼓地将石闯召了回来,石闯日日在外头巡视,长亭一直憋着一股气儿在等,在等符稽究竟选哪边,一半对一半的几率她们算赌得非常大的了,要么全盘皆输要么大获全胜,思来想去,石宣与胡玉娘算是石家大宅里最清闲的人了。
“...娘总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我记得夏天,哥哥们都能去凫水,只有我不成。我问娘,娘说我往后就懂了。可我现在仍旧没懂。”石宣耸耸肩,靠在暖榻上和胡玉娘说闲话,想了想精神一振,当即挺直腰杆朝玉娘那处探了探,眉飞色舞道,“怎么样!?要不等盛夏到了,咱两去流芳坞凫水?你是姑娘,我也是姑娘,到时候我让人围了高墙,谁也看不见!”
少年不识愁滋味。
长亭看了眼石宣,她多希望阿宁也同石宣一样啊,无忧无虑,奈何那个死孩儿闷声闷气地也不知跟着谁在学,学出了城府和心机来,她再想一想,好像阿宁那样更好。毕竟如今石家风云飘摇,而石宣尚在考虑夏日凫水一事...
第两百五四章 意料之外(上)
第两百五四章意料之外
玉娘私心倒很有兴致,却仍旧挂忧着外城战事吃紧,面上未曾显露出来,朝石宣敷衍笑笑,再拿眼光看向长亭,语气轻飘飘的,一听便不是很在意,“...到盛夏再说吧...”话锋一转,口吻带了些怨怼,“你说符稽咋这么贼呢!绕来绕去的!要打仗就打不就得了!这里捅一下,那里戳一下!搞得人不晓得该看顾哪里才好!”
长亭抿唇安抚,“他就是想搞得人不知道该顾哪里才好呢!若咱们都将他看透了,这天下哪儿那么容易打下来呀?”
玉娘长唉一声,眉眼焦灼,岳番...可也跟着蒙拓去的邕州呢!她倒是整日懵懵懂懂的,可府里上上下下,连小丫鬟脚板都是抓紧了的,她忧心岳番也忧心蒙拓,既想在菩萨跟前求,请符稽出兵进攻冀州,可又怕冀州城里空荡荡没个人撑起来,可若在菩萨跟前求进攻邕州,她又怕黄参将压根没过去...玉娘再大呼一口气,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内室里燃着暖香,高几上摆着双耳梅瓶,窗棂间小栅栏中种着些杂草,纵然如今天寒地冻,这草也长得绿油油的,一副生机勃发的模样,石宣躺卧在暖榻上百无聊赖,仰头看了看垂在暖榻上的流苏,伸长手去薅了薅,奈何没薅到又一屁股坐回榻上,耳朵听长亭与玉娘这番话,不由得跟着叹口气,语气一低,挑眉轻声唤道,“阿娇阿姐...”长亭“嗯”了一声,石宣扭头看了看门廊。手一摆,小丫鬟们便埋首而去,长亭身边站着的满秀与白春抬眸看了眼长亭的眼色便也跟着出了门去,满秀跨过门槛折身将门掩实了,内堂里的光便跟着暗了下来,石宣抿抿嘴,身形向前探。柳眉微颦。轻声吐气,“黄参将...究竟去了哪里?是去了邕州吗?”
长亭笑了笑,在谋略中长大的姑娘。再不知愁总也有敏锐的洞察力——这些东西是深入骨髓的。
“姨母没有告诉你?”长亭声音也放得很轻。
石宣摇头,“我没问,不过,母亲大概也不会告诉我。”石宣眼神一垂。看向摆在身侧的兰草,伸手揪了揪。一揪就把一根兰草叶子揪掉了,石宣轻咳两声赶紧手一甩将兰草叶子一放,神情抱歉将预备开口致歉,长亭却笑起来。“不过是根叶子,没什么了不得。”长亭话一顿,正了话题。再问,“阿宣以为黄参将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