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总管“哎哟”一声,赶忙把手上发银钱的动作加快了,想想篮子往身边小厮怀里一塞,折身便往里间跑去,游廊内外全都垂着大红灯笼,白总管身形胖,提着长衫跑得气喘吁吁的,好容易跑到研光楼,一推门,里屋尽是人,见长亭穿着嫁衣却还素着一张脸坐在铜镜前,不由唱道,“大姑娘诶!接亲的马队都过城门口了!”
三夫人崔氏赶忙伸手挑了几件翡翠挂饰系在裙摆边上,口里头让重大奶奶聂氏快些给长亭绞面,“哎哟!我的十七奶奶诶!您可别下不去手了!阿娇嚷疼就随她嚷去!您该下手还得下手啊!我可没听过谁家新嫁娘因为怕疼才误了吉时的!”
重大奶奶聂氏手里攥着白丝线左右为难,这可也是她头一回做这活儿——长亭邀她来绞面是瞧得上他们家!
长亭眼一闭,嘴一阖,如壮士一般,“绞吧!”
聂氏也咬咬牙,手力气一大,丝线从额间走到面颊下方,好似被撕拉着脸皮似的,长亭咬着牙眼一闭再一睁还未回过神来便被人糊了一脸白米分,跟着就是胭脂与香米分,陈妪手脚老练几下便梳了个光光生生的发髻,再簪了支古拙的乌木簪。
长亭再看铜镜里的自己,白乎乎圆团团的,眼神动了动,还好眼睛还没被白米分遮住。铜镜里头的那人双颊如飞霞般飞扬绯红,眼神如波光粼粼,许是因绞面有些疼,眼角好似还有水光。
长亭披上霞帔,穿戴妥当之后一起身,屋子里静悄悄的,隔了半晌方能听见有低低的啜泣声。
长亭埋眼一寻才见小阿宁靠在胡玉娘怀里正揪着帕子抹眼睛,眼圈红红的,眼泪都还没擦干净,长亭不由笑起来,正欲抬手去哄阿宁,却听得外厢猛起一阵喧嚣,隐隐约约可闻,“新姑爷到大门口了!大郎君正在考较他诗词经纶呢!”
长亭便笑,难为陆长英了,为了蒙拓那大老粗铁定要防水!
第两百二八章 洞房(上)
第两百二八章洞房(上)
长亭在里间捂嘴笑,未隔半刻便听那喧嚣声向内里进了一步,重大奶奶聂氏支愣着耳朵听,听着便笑起来,“我们新姑爷文韬武略,不仅有一身好功夫,还是个文化人儿啊!大郎君才高八斗,新姑爷却也过关过得不算慢!”
白总管来回跑,压住气喘吁吁同女眷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外头的场面,“...头一关是大郎君设擂,大郎君兴师动众,新姑爷下马作揖,大郎君说了极长一番话,无非是什么‘之乎者也’,眼见新姑爷脸色越发差了,大郎君可算是开题发问了...”
白总管语调一抬,深吸一口气儿,被吊起胃口的女眷一下哄起来,“白总管可别说一半吞一半!”
白总管赶忙道了声万福再打了个揖,笑嘻嘻地接着后话讲,“大郎君问新姑爷‘人之於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从孟子之曰从中何以见生死?’,新姑爷似是松了口气从人身、他物至万物谈起,说得头头是道,援引了几许孟子曰,孟子再曰,可怜奴全都记不住,只好匆忙回来与诸位夫人来报!”
内厢的女眷们当即哈哈笑起来,“长英郎君放水!孟子生死之论乃是孩童论题,大郎君为了妹婿早日过关也算心慈手软了!”
长亭跟着呵呵呵呵笑。
孟子?
蒙拓这辈子最熟悉的怕是“老子”——毕竟这是石猛的口头禅...
生死之论?蒙拓能背得出孟子曰过的那十八句生死之论都算极好的了!看来陆长英不仅仅是放水,甚至在互通有无走后门!这两人啥时候沟通好的?蒙拓今晨才至平成,这两人连碰面的时间都没得,究竟是咋个漏的题?长亭百思不得其解。
外厢“忽忽忽”地有声儿,七伯爷家的小姑娘踏踏跑到窗前瞅。呀呀叫开,“...是掷壶!秦将军拿壶,请新姑爷射箭进去!秦将军说十支箭射进去九支就算新姑爷过关!”小姑娘埋下头从缝隙里再向外望,再高声叫嚷,“秦将军把壶拿得可远了,新姑爷站在院子这头,秦将军站在院子那头。中间还隔了扇流苏屏风!”
这院落大。一北一南大抵有半百之数,呼啦啦的大姑娘小媳妇全都围到窗棂前去踮脚看,笑嘻嘻地替蒙拓数数。“一支、两支...八支、哎哟!”有相熟的隔房姑娘扭头过来笑眯眯地同长亭讲,“最后一支没进!我分明看见秦将军手一抖,那箭便射到了地上!”
外间当即听见秦堵的公鸭嗓,“叔父手抖!这局不算!”
秦堵这话儿将说完。趴在窗棂缝隙上往外看的女眷们便哈哈笑起来,长亭身形朝前一倾。便听有人同她说,“这厢将打抱不平,那厢新姑爷便塞了两只大红封到小秦郎君的胸口里去!着实沆瀣一气,里应外合!”
长亭也笑起来。怕擦脏了口脂又不敢笑得肆意。
吉时快到了,小秦将军再执壶再来一次,蒙拓射了十箭箭箭命中。二进的院落门一开,唢呐喧嚣声好似就在耳畔边了!真定大长公主亲给长亭盖了大红盖头。又牵起长亭的手走到外厢去,长亭眼看这地上多了双皂色短靴,真定大长公主执着长亭的手说了些,“尔既出门,必当敬上顾下,行伦守道,从今往后,尔既为陆家女又为蒙氏妇。”,说着便将大红喜结交给蒙拓拿着了。
长亭将一迈脚,却觉着腰间被人抱着,埋头一瞅,便瞅着小阿宁哭得稀里哗啦地抱着她腰哭,“阿姐,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