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紧的是。阿娇并不排斥他。
中秋那晚,两个小儿女并肩偕行促使陆长英下定决心。陆长英与谢询长叹许久,交谈之中,他发现谢询主意太正。正得与这世道都有些相左,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一个品性端正严肃的人或许成不了大器,但是也不会遭遇大难——至少,他陆长英为了他的妹妹亦会力保谢家。可这些话不能叫阿娇知道,连玉娘都在他跟前上谢询的眼药。他大概明白阿娇恐怕有些恼了谢询说的那些话,两个小儿女罢了…多给些时候相处,多叫他们说一说话。又不是多大的嫌隙,说清楚了自然就通了。你看中秋那晚上阿娇不也与谢询相处得很好吗?
富贵闲人,他只希望阿娇成为一个富贵闲人,在他在夫婿的庇佑下平坦一生。
陆长英以为石猛会紧追不放,再看石猛今日的坦荡放手,陆长英顿时觉得预备许久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陆长英敛眉低头再斟茶水,不过一瞬之间迅速调整好心绪,再抬头看石猛身后站着的二子,一个高大健硕一个风度翩翩,陆长英啜了口清茶笑言,“却是可惜,长英也很欣赏两位郎君,当不成妹夫,到底还可以做兄弟。”
石猛哈哈笑,手臂一挥,他这辈子做得最娴熟的事儿就是顺杆爬!
“两个小子还不给陆大哥行礼!”
石闵反应最快,向前一个跨步,拱手作揖,“阿闵见过陆大哥!”石阔长袖宽衣,温润高朗,紧随其后,“石家阿阔见过陆大哥。”
陆长英手一抬,笑得极为真心,再看向石猛,“如伯父所言,陆石两家的缘分断不了。阿娇嫁不进去,长英心里也觉遗憾。内宅的事情留了遗憾,外面的事儿便必定做得面面俱到才能叫人满意。”
他舍不得妹妹,若要还情结盟,他却舍得地盘。
石猛眼一挑,极沉得住气,静待陆长英后话。
陆长英手在空中一搅,“要想抢地盘,那就得把事儿搅和浑了。长英既然叫石刺史一声伯父,那一定助伯父一臂之力。你我两家从即日起当成为世交来往。秦相雍的性命,便是世侄送与伯父的头一份礼物。”
秦相雍的命?
拿秦相雍来替陆长亭还情,他们石家不仅没亏,还赚了!
石猛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比了个“二”,“长英世侄…这是第二份礼物了…”事情一切顺遂,全都照着他所预料的轨道在走下去,石猛心下大悦,朗声道,“这是第二份重礼了!头一份礼物,是幽州!”
更是从那时起,陆石两家开始紧密联系。
陆长英挑眉笑起来。
无字斋氛围极好,荣熹院里的长亭却陡然大惊失色,真定大长公主的话尚在耳畔边,老人家说得喜气洋洋,长亭却听得胆战心惊,她手旁边便是一盏茶,她却怎么也使不出气力端起来。
好像一道惊雷炸在了一池春水里!
她…
怎么就与谢询定了亲了呢!
她什么时候就和谢询定了亲呢!
所以谢询走,陆长英才不让她去送的吗?!
长亭喉咙吞咽,却好像有刀刃在割,真定大长公主一直很欢喜,语调轻松地仍旧在说,“…你父亲在时便说你与阿询很配,阿询个性忍让,你小时候却很娇气,有时候还有些跋扈,阿询都能让着你。你们小时候还一块画了幅画儿,叫什么来着?”
“《春居上寒图》”,陈妪的语调也很轻快,“我们家亭大姑娘做的画,谢家玉郎提的词儿。”
真定大长公主连声呼对,“对对对,哎呀,可惜放在建康了,否则随礼的时候还能一块儿随过去…”
长亭手缩在袖中,脑子里嗡嗡嗡嗡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首先她应当明白她的家人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他们的立足点全是因为她,嫁给谢询意味着富贵清闲一生,再无颠沛流离。其次,她一开始就明白,不是谢询也会是其他的,或许是陈家人,或许是崔家人,更或许会嫁到符家去联姻,长茂为了陆家都毅然赴死,她陆长亭享受了陆氏荣耀,凭什么不担负起陆家的荣辱!这是她一开始就明白的…她一开始就明白她与蒙拓不会有结果…最后,谢询是个好人,尊长辈守礼仪,知根知底且情谊深厚,是陆绰生前希望她嫁的良人,恐怕这也是她生母谢文蕴希望看到的…
长亭强迫自己冷静而条理清晰地分析她的处境从而微笑着接受这个安排。
可是…
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哭?
长亭仰了仰头,待真定说完,才干涩开口,“…为何阿兄不提早同我说呢?”
“他怕你为了陆家,应允下与石家的联姻。”真定隔了许久方回道,“你若狠下心肠应允,他害怕自己会顺水推舟让你嫁进去,便索性叫事情木已成舟,再以他事来还石家的恩德,只有那个筹码更重,石猛便不会在你身上下力气死磕,见好就收这理儿,石猛应该知道的。”
长亭突然记起中秋之夜,陆长英问她的那些话,怎么会和谢询一道…现在想想这分明是在极为隐晦地询问她对谢询的观感,可惜…可惜那时她因尚在与蒙拓置气而选择了闭口不谈…
阴差阳错吧许是。
长亭却不可抑制地想,若是她一早便于陆长英说清楚她对蒙拓的情愫,陆长英会不会想想办法将他们凑做一堆?长亭轻轻摆了摆头,她想不出答案,一想就觉得心尖尖上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