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英话音一落,黄参将顿时涕泗横流,“砰”地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语气喑哑长唤一句,“大郎君——”
黄参将一跪,山巅山麓中的陆家家将随之跪拜在地!
百来号人齐刷刷地跪下。
百来号铁血铮铮的男子汉眼睛里,脸上全是眼泪。
石猛心头暗叹一口气,无论陆家乱成什么样子,无论世道变迁成什么模样,只要陆家的人还都是这般的倔气,陆家就跨不了。
是,这世道是“忠义”二字难得。
可陆家人全靠忠勇与义气闯出了一片天,若非那千余将士与庶子长茂,陆长英活着逃不出来,陆长亭与陆长宁也逃不了,陆家长房一脉便活生生地断了。
石猛眼神瞥向陆纷,还好还好,陆家长房还在,若陆家百年基业都落到陆纷此等坏得坦荡心胸的人手里头,陆家是兴是衰,压根说不好。
陆长英手一抬,“且都起身,本应当是我陆长英跪谢各位!”少年话头一哽,心潮大恸,再看陆纷,压在胸腔中的恨意奔涌而出,他恨不得将陆纷撕碎,将他一向信重敬重的叔父拉扯到鹰嘴峰下去砸死!
他们如此信任他…
如此信任着他!
陆长英滚动车轮,一点一点地向陆纷走近,陆纷一动不动,陆长英也望着他一动不动,黑暗之中,谁也看不见陆长英眼眶渐渐发红。
“被人背叛的滋味好受吗?”
陆长英轻声问他,“自己的母亲亲手将叔父推下悬崖,叔父,你好受吗?”长英不需要陆纷的回答,他陡然提高声量,“不好受!他娘的不好受!我日日梦见父亲,日日梦见他满身是血的躺在雪地上!我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了!叔父…叔父!那个位子真的那么要紧吗?”
陆纷笑起来,原是桀桀怪笑,而后放声大笑,现在来问他要紧不要紧有意义吗?死都死了,再问陆绰不也活不过来不是吗?人都死了,血都流了,再追究他的想法又有什么必要!?
陆纷一直在笑。
一直笑一直笑。
隔了许久,陆长英泛红的眼圈渐渐恢复常态,陆纷笑得胸腔如风房一样上下鼓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想我死?”
陆纷扶在陆长英的轮椅椅背上,面容酡红,眼神发亮。
陆长英抬起头来看向陆纷,极其认真地颔首点头。
“是。”
陆长英的话言简意赅,“侄儿想你死。本该一命抵一命,叔父的命抵我父亲的命,长平、长兴的命抵我茂弟的命。将才是侄儿蠢,竟然问你缘由。侄儿想给自己一个交待,却没想过早早将你送下黄泉让你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才是给自己最好的交待。”
“如若我不肯死呢!”
“由不得叔父,”陆长英腕间一抬,便有两个黑影死士快步上前,“大母都舍弃你了,叔父,你以为你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陆长英久久不言,再抬头看向陆纷时,直视其眼睛,轻声道了一句话后,陆纷容色陡然大变,指尖发颤,“你…未曾骗我…”
“未曾。”
陆长英双手交叠,微微阖眸,“没有骗你。这是小秦将军让我告诉你的,你告诉你了,你便安心去吧。这是大母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纷呆立片刻,久到石猛按捺不住抽刀欲动。
“啊——”
陆纷却兀地抽身向鹰嘴峰跑去,大跨过十余步,当下如落叶折身一般从峭壁上纵身一跃。
深渊如吞噬人类的猛兽。
陆纷停留在的空中的喊叫好似在哭,又好像在笑。
陆长英仰靠在轮椅上,紧紧阖眸闭眼,无人知晓有两行清泪直直坠下。
“陆三太爷,全家三十四口人已被灭门,无一幸免,全部葬身火海。”
这便是长英对陆纷说的话。
陆纷似乎解脱了。
从他以为,好像永难忘怀的枷锁里。
第一百三七章 旭日
第一百三七章旭日
是日朝阳初盛。
幽州城上下,暖阳自东而来,照射在古城墙砖上,磨得发亮,润得发热。幽州是座老城池了,地底下埋着的墓认真起来怕是能追溯到春秋战国。
真论起来,幽州不算南北纵横兵家必争之地,其地狭却平坦,林郁却低矮,物产丰饶却不算珍稀。一无攻守之地势,二无遮掩之天利,三无瑰宝之吸引,幽州虽地处南北交替的要道,却因其着实无出众长处,泯然于众州众县之中。
可正因为幽州平庸,在这乱世之中,幽州城里的百姓才未遭受生灵涂炭之苦,这十丈高的古城墙如今才能保持着旧日的模样。
中庸之道,大抵如此。
稠山距离古城墙三百里远。
稠山山脚,三米一伏哨,五米一岗亭,部署严密,人来人往皆着盔甲,手持大刀负背,神容肃穆进出帐篷内外。
天已大亮了。
陆长英却一夜未睡,夜半时分浩浩荡荡一行人从鹰嘴峰上下来,山脚下是陆纷带来的其余人马,黄参将点了点,呈了个数上来,统共五千余人,一路过来折损了六中有一的人马。
黄参将把名册恭恭敬敬地递到长英手中,铁血硬汉老泪纵横,“亭大姑娘回来的时候,末将心里头隐隐约约便觉得大郎君还活着,不晓得为甚,总有这么个念想。亭大姑娘在内宅里头,除却小秦将军,外院的郎君极少能见到她,我想问一问却总没个时间。大姑娘回来没多久,大长公主便遣末将随纷二爷到幽州来,临行前交代了末将许多。其中有一条便是要末将不择手段地击杀纷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