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初翠挎着针线篮拿上几个鞋垫子去了,没一会儿有人不知从哪出现在了院子里,低声向冯策禀事。
柳筝洗了只甜瓜吃,宋砚将早上让人运来的京白梨洗了,削皮切成块儿喂给她吃。柳筝吃着甜瓜,哪顾得吃这个,没几口就摆着手不愿吃了。
宋砚搁了刀洗手:“筝筝不喜欢小孩子?”
“不喜欢啊。你喜欢?”
宋砚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
“怎么连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
“我做小孩子的时候,想被所有人喜欢,特别是娘亲。后来知道了事情原委,我最讨厌的就是我自己。”宋砚垂着眸,“筝筝做小孩子的时候,一定很可爱吧。”
柳筝咽下了口中果肉,将瓜蒂扔进了泔水桶,过去和他一起洗了手:“不可爱,我很凶。”
宋砚笑道:“凶也可爱。”
“我没开玩笑,我小时候比现在凶多了,还有点疯劲儿。除了姥姥和娘亲,真没人会喜欢我。”柳筝洗了手拿帕子擦干,坐在高凳上晃腿玩,“比你想象的要坏得多。”
“我若从小时候便认识你就好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宋砚在她身旁坐下,拉着她的手,心情有些郁闷,“必不会让你受太多委屈。”
“你那时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小孩子啊,你能有什么办法?”柳筝撞撞他肩膀,弯眸道,“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你,信不信?”
“见过我?什么时候,在何处?为何我不知道?”
“吴江县的县衙,那时我五六岁吧,你父亲带着你,带着你娘亲去治病的。”
回忆起这段往事,宋砚眸中显出了几分阴翳。
“怎么了?”
宋砚摇头:“没什么。”
“说说呗,有什么不开心的,我开解你。”柳筝伸手搂他脖子,对他笑,“难道你对我还不能无话不谈?”
她亲亲他脸:“说嘛。”
宋砚受不得她撒娇,没一会儿脸上云销雨霁,抱着她道:“那名医没能治好娘亲,我想悄悄放娘亲逃走,没能成。事后她又被关进了庄子里,他们不让我见她。还因为我将此事透露给了章鹤知道,罚了她。”
“你那时候还很小啊。”
“小孩子是很讨厌,我娘恨我,我实无可怨。”
柳筝安慰了他一会儿,冯策匆匆从院子外进来,站在过道那咳了两声。
宋砚捋着她的发丝,抬眸看他:“何事?”
冯策避着视线道:“侯爷要动手了。府里传出消息,说,说侯夫人一直身体不豫,是有邪祟缠身,老太太寻了先前给陛下炼过丹的陈道士,等十日后黄道吉日,要给侯夫人驱邪。”
“多好的理由。”宋砚冷笑,却在柳筝肩窝上埋了埋眼睛,“下去吧,按计划行事。”
“是。”
冯策退下了,柳筝拍了拍宋砚的脊背,还没说出鼓励和安慰的话,他肩膀轻轻颤动着,突然压抑地哭了出来。
柳筝缓了声调:“阿墨……”
“嗯,”宋砚的眼泪随着眼睛的眨动都剐蹭到了她脖颈上,他尽量平静道,“我不难过,不难过。”
“难过也没关系。”柳筝静静陪着他。
王初翠从匣子里支了几吊钱从棉花铺买了二三十斤棉花回来,还带着柳筝扯了几匹布,开始准备过冬穿的盖的厚袄子和厚被褥了。宋砚闲时便跟她们坐在一起穿针引线,缝的针脚竟愈发整齐细密了。柳筝实在讨厌碰针线,便在院子里指挥冯策弹棉花。弹棉花是极重极累的活,一床棉花弹下来冯策得歇半晌。
除了做袄子被褥,还得腌菜。因为豆腐脑里得加点佐菜才好吃,她们一年四季都有做腌菜的习惯,但京城和江南气候不同,能腌制的菜品也大不相同,王初翠便跟着蔡嫂他们腌了好几坛子大白菜和白萝卜,又预备着等天再冷些,过了秋至买半扇猪回来腌腊肉。
柳筝觉得太夸张了,她们一家子算上宋砚冯策也才四个人,做这么多腌菜哪吃得了。
“诶呦呦,光冯策一个人就能顶我们俩了!哪少了哦。没到过年的时候呢,到时候邻里之间走动走动,哦对,还得给你先生那送些年货,备这些都算少的了。”
王初翠自有她的道理,柳筝只好听从。
天越来越凉,柳筝越来越喜欢抱着宋砚的脖子枕着宋砚的胳膊睡觉了,留他在花房睡下的次数多起来。日夜待在一处,两个人愈发亲密,柳筝发现自己对他的接受度已经高到了一定的程度,偶尔她窝在他怀里睡,梦里还与他贴在一起。
但宋砚有时候会心不在焉。筹备多年的事就要有个结果了。
这日清早,柳筝迷迷糊糊间被宋砚亲脸亲醒了,眼睛刚睁开条缝,就看见他走到了花房前愣神,等她睡过去又醒来,天都快亮透了,他还那样站着,动也未动。
柳筝坐起来,他回过身来,给她梳拢头发:“再过二刻我要出趟门,也许午后回来,也许晚间回来。”
“去哪里?”柳筝伸个懒腰,等他帮着把头发绾起了,才起身换衣。
“京郊宋府庄子。”
柳筝了然,回身抱了抱他:“去吧,等你回来吃饭。”